第170章 軒車東訪1(1 / 1)
如果此時皇帝問的是關內兵備,則表明職權與職責之間,以前者為要。
然而此時皇帝問的是薛延陀兵備,也就表明,兩者之間以後者為重。
當時薛延陀與大唐之間非但並無衝突,而且同與東突厥為敵,彼此實為盟友。
不過不久之前,李世民才在朝堂之上當眾說過,“縱使突厥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究不予襲擊。必待其有負於我,然後討伐”云云,豈可不過旬月,便成為自己口中“不信、不仁、不武”之徒?
所以這裡的任命,其名雖為“以備薛延陀”,其實則是“以備突厥”。
於是此時,李藥師回道:“欲規畫薛延陀兵備,必先對其深入瞭解。欲交通薛延陀,則向西可出涼州,向東可出營州。營州渺遠,臣意先往東方一行。”
李世民略為詫異:“吾兄意欲親自前往?”
“是。”李藥師躬身響應之後,隨即侃侃說道:“山東、河北原是竇夏故地,竇建德、劉黑闥敗後,其眾將不得進用,居於閭里,為患鄉民。然臣以為,其故將之中頗有能人,若可擢為陛下所用,亦可免其鄉人之患。一者為國再者為民,豈非善哉?”
李世民略一尋思,便知李藥師心意,笑道:“吾兄所指,可是當年先取宗城,再下洺、相、黎、衛諸州的蘇烈?”
李藥師回道:“陛下明鑑,正是蘇烈。”
李世民點頭道:“確是不可多得的猛將啊!”
二月二日新雨晴
草芽菜甲一時生
輕衫細馬春年少
十字津頭一字行
白居易這首〈二月二日〉輕盈鮮妍,全然青春年少的清新爽澈。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李商隱這首〈二月二日〉的前四句則旖旎綺麗,滿是春暖花開的溫柔嫵媚。
二月二日成為文人墨客踏青賦詩的佳節,是中唐之後的風流。
然而初唐的仲春,天候同樣東風日暖,地氣同樣芽甲時生,萬物同樣無賴有情。
這,乃是“農人告餘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的時節啊。
而今,渭水之上,正有一葉孤舟順流下行。
舟上兩位中年士人引觴對酌,上首一位氣定神閒,卻隱隱然不怒自威,正是李藥師;下首一位溫文爾雅,卻難掩其傲骨嶙峋,乃是陸澤生。
水濱另有一隊巾車隨行,領隊一位青年將軍英姿勃發,卻藏不住赤子可掬之態,則是薛孤吳。
他從來不喜陸澤生那孤介離群的習性,此時見舟中二人引觴對酌,他雖有軍令在身,不便飲酒,卻舉著一隻空觴,向天猛翻白眼。
詩聖如若見到此時的薛孤吳,只怕竟會早百數十年,便譜出“阿吳韜羽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的情景。
只聽李藥師笑道:“咱們此行或命巾車,或棹孤舟,真是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啊。”
陸澤生含笑應了一聲“是”,側身取過一張瑤琴,隨手撫弄。
李藥師傾聽琴韻,和著音律吟道:“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隨即擊掌讚道:“高啊!可是先生新作?”
陸澤生謙謝一聲:“不敢!”
隨後邊繼續撫奏,邊說道:“陶令〈歸去來兮〉立意高遠,僕已苦思數月,卻仍無法將其整曲譜就。”陶淵明曾任彭澤令,故爾世稱“陶令”。
陸澤生邊說邊將已譜成的半曲重新演繹,彈到“或命巾車,或棹孤舟”,琴音便戛然而止。
只聽他說道:“令君,咱們這孤舟午後即到潼關,明日將到陝州,屆時就得換乘巾車了。”李藥師此時檢校中書令,部屬稱他為“令君”。
李藥師點頭道:“的是。陝州之後這段水程,可不適宜行舟。”
陸澤生點頭道:“是。陝州之後,即到砥柱、三門。大禹治水,在此遇山陵阻隔,將之鑿穿以通大河。然後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在水中宛然砥柱。”
李藥師點頭道:“的是。大禹前後三鑿,三穿既決,水流疎分,猶如三門。”
“砥柱”、“三門”的名稱原由俱見於《水經注.卷四.河水》,當時尚沒有“三門峽”的名稱。
陸澤生點頭稱是,繼續引《水經注》說道:“『自砥柱以下,五戶已上,其間百二十里,河中竦石傑出,勢連襄陸……其山雖闢,尚梗湍流,激石雲洄,澴波怒溢,合有十九灘,水流迅急,勢同三峽,破害舟船,自古所患。』這段水程,確實不適宜行舟啊。”
李藥師點頭道:“江淮糧食運往長安,多可經由水路。惟這一帶必須轉為陸路,最為耗時耗費。”
陸澤生再度點頭稱是,說道:“我陸氏於造船,雖說略有心得,然若想在三門砥柱溯河上行,仍無法單憑舟楫,而必須藉助纖挽。如運糧食,船載過重,無法纖挽上行,則必須將整船所載轉為陸路。行過此程之後,再轉回水路輸送。如此來回負荷,確是全程途中,最為耗時耗費的節點。”
貞觀之後,大唐國勢鼎盛,關中人口遽增,造成長安數度缺糧。
數字皇帝,包括武后,都曾親率百官前往洛陽就食。
其中關鍵,就在於這三門砥柱水陸道途轉運糧食的耗時耗費。
此乃後話,且說當時。
在他二人聊談之間,船行已到潼關。
此次東訪,以陸澤生銜命前往盤龍山建寺為名,並未驚動地方官府。
一行人在潼關過夜之後,次日經過崤山、函谷關,即到陝州。
再次日改行陸路,百二十里途程之後即到澠池。
其後或命巾車,或棹孤舟,經過洛陽、鄭州。
洛陽原是楊隋的東都,其繁華曾經猶勝於西京長安。
然而隋末幾經戰亂,早已頹敗蕭條。
其後成為王鄭的首府,七年前李世民討滅王世充之後,即命斲毀洛陽宮室,因而此時,此地仍是滿目瘡痍。
他們途中匆匆路過,並未多留。
鄭州之後轉往北行,便到相州、洺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