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軒車東訪3(1 / 1)
蘇定方聞言,尋思片刻,沉吟須臾,方才緩緩說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蘇某如今胼手胝足,自得其樂,何須出世,為貴人所驅策?”
李藥師見蘇定方原本已有些許轉圜之意,卻又遲疑不前。
他早已琢磨過蘇定方可能會有的疑慮,此時笑道:“尊駕這是譏訕李某了?蘇將軍啊,人生在世,何能不受驅策?縱使得能闊有天下,也須受天下人之驅策啊!”
蘇定方低頭不語。
如他們這般胸懷天下的英豪,非常清楚若在其位須謀其政的道理。
李藥師溫顏說道:“將軍當年先取宗城,再下洺、相、黎、衛諸州。如今朝中多少貴人,都曾於你手下落敗。李某不敢保證,他們心中毫無芥蒂,但至少能盡己之心,力求將軍得到公允對待。”
蘇定方依舊低頭不語。
李藥師繼續溫顏說道:“蘇將軍,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比比皆不在你意下,李某佩服!然這許多兄弟跟著你,難道你竟打算,讓他們全數終老於版築之間?”
這話深深打動了蘇定方。
他可以一生瀟灑,快意江湖,然而跟著他的這些兄弟……他抬頭望向李藥師,啞然說道:“驅策!能夠驅策我等者,惟有不忍人之心哪!”
此時他的眼眶,已然隱隱泛紅。
李藥師盯著這雙泛紅的眼眶,讚道:“不忍人之心者,天地浩氣之所存!”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在蘇定方肩頭,誠摯說道:“李某適才所謂盡己之心,力求公允,一諾既出,決無反悔!”
蘇定方卻側身脫開李藥師的手掌,盯著他冷然說道:“李令君,如今大唐之患,首在北境。
朝中這許多貴人,個個能征善戰,驍勇威武,難道不足以克敵制勝?何須令君舟車勞頓,親來河北,定要尋得蘇某?令君自身,難道便無其他顧慮?”
李藥師微微一驚,沒有料到這蘇定方居於閭里,竟將朝中諸事看得如此透澈!皇帝以自己為“關內道行軍大總管,以備薛延陀”,又與自己詳推突厥情勢,其意非常明顯,日後面對突厥,將以自己為主帥。
屆時麾下,若全是舊日天策府的嬌矜悍將,如何能服自己統御?回想當年輔公祏之戰的景況,便是前車之鑑哪。
想到這裡,李藥師深深再看了蘇定方一眼。
此時他改口稱自己為“令君”,終究算是承認了大唐的官方身分,於是點頭說道:“李某此行,確有其他考慮,不敢有瞞。”
蘇定方雙手抱拳:“令君行事坦蕩,胸懷無愧,蘇某佩服!”
此時他直視李藥師:“然令君在朝中,自主尚且未必,縱使盡心,又何能護得蘇某公允?而蘇某,又豈肯讓他人護得公允?”
他略一停頓,望向李藥師:“如今蘇某願隨令君入朝,但仍有一不情之請。”
李藥師揚臂一揮:“儘管直言。”
蘇定方抬頭挺胸,昂然矗立,凜凜說道:“將來首戰所獲,須歸我兄弟所有。”
這次李藥師不再是微微一驚,而是大為失驚:“你……你這是……你可知……”
將征戰所獲中飽私囊,可是重罪啊!
蘇定方依舊抬頭挺胸,昂然矗立,豪不退讓。
李藥師遲疑片刻,方才長嘆一聲,點頭緩緩說道:“好,我答應你。”
蘇定方倒身下拜:“蘇定方叩見令君,拜謝令君!”
“定方請起!”
李藥師邊伸手扶起蘇定方,邊說道:“李某痴長年紀,如此稱呼,盼不見怪。”
蘇定方甚是激動,躬身叫道:“令君!”
李藥師再度拍上蘇定方肩頭,只感覺他微微一顫。
李藥師笑道:“定方,你且收拾收拾,便帶領兄弟隨我進京吧。”
蘇定方卻瞥了陸澤生一眼:“令君,定方在此,尚有工作啊。”
李藥師朗聲笑道:“有陸先生在此,這小廟卻不須你掛心。”
蘇定方躬身道:“是!”
他又瞥了陸澤生一眼,卻轉身向薛孤吳抱拳見禮:“薛孤將軍!”
薛孤吳笑道:“你沒見他們都稱我『阿吳』嗎?定方,咱倆歲數相當,就以名字互稱,可好?”
蘇定方再度抱拳,叫道:“阿吳兄!”
他較薛孤吳年長,但薛孤吳追隨李藥師日久,且早有正式官職。
“可別!”
薛孤吳暗暗指向陸澤生,悄聲對蘇定方說道:“我鬍子有那麼長嗎?”
蘇定方開顏笑道:“阿吳!”
薛孤吳拍拍蘇定方臂膀,笑道:“咱們這位陸先生,正如令君適才所說,吹毛求疵、不通情理。他那股荒誕虛妄的勁兒,可不僅是對你一人!”
說著向陸澤生作一鬼臉,拉著蘇定方出去了。
陸澤生望著兩人背影,無奈嘆道:“哈疼暖咯!”
李藥師也不禁失笑。
陸澤生面色卻轉為凝重,對李藥師緩緩搖頭:“王翦要賞、蕭何貪贓,令君哪……”
王翦要賞、蕭何貪贓,均是功高震主,自汙以求免禍的故事。
前者見於《史記.王翦列傳》:“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後者則見於《史記.蕭相國世家》:“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
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
此時李藥師面色也轉為凝重,問道:“先生可有更好的法子?”
陸澤生緩緩搖頭,眼神中既是欽佩,又是不忍。
只聽李藥師嘆道:“唉……定方……這可要耽誤他的前程哪。”
他眼神中也滿是不忍。
然而蘇定方所思所念,則全是竇建德、劉黑闥敗後,自己兄弟所受的屈辱。
他定要在首戰之後,便讓這些兄弟得以安頓家小,再無後顧之憂。
至於往後,那是往後之事。
於是次日,他便特意來向陸澤生賠禮。
陸澤生豈是狹隘之人?彼此前嫌盡釋,相與盡歡。
區區建寺工事,卻不勞陸澤生親自坐鎮,他讓身邊數名陸氏子弟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