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進退之道3(1 / 1)
百數十年之後,柳宗元更親植此木,賦有〈植靈壽木〉詩:
叢萼中競秀.分房外舒英。
柔條乍反植.勁節常對生。
循玩足忘疲.稍覺步武輕。
安能事剪伐.持用資徒行。
如今李藥師得到這樣一支靈壽杖,自然深為感懷。
使臣奉命賚送靈壽杖後,即向皇帝回報,代國公神氣清朗,扶杖行步無虞。
李世民大喜,立時召見。
君臣研議之後,皇帝隨即下詔:
特進李藥師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
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
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州道行軍總管
涼州都督李大亮為河東道行軍總管
岷州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
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
這六道行軍的位置,由北往南排序:“西海”是青海湖的古稱;“鄯州”即今日的青海西寧。
“積石”是積石山,當時又有大積石山與小積石山之別。
大積石山即今日的阿尼瑪卿山,小積石山在唐代是鄯州、河州的界山,侯君集初期的任務即在小積石山。
“河東”在此則指黃河上游河源之東。
李道彥是李神通的長子,他在劉師立因牽涉羅藝之事而遭罷黜之後,接任岷州都督。
岷州即今日的甘肅臨洮,吐谷渾曾經入寇,李道彥將之擊走。
“赤水”則是今日的柴達木河。
高甑生出身秦王天策府,此時以刺史位分與六部尚書、大州都督並列行軍總管,可見皇帝對他甚為賞視,有意栽培。
利州位於渝水之畔,即是今日嘉陵江畔的四川廣元。
吐谷渾境內鹽湖極多,“鹽澤”在此指今日青海的茶卡鹽湖。
如同五年前出討突厥的六道行軍,衛孝節、薛萬淑的東方二軍,主要任務在於牽制敵方外援;這次出討吐谷渾的六道行軍,李道彥、高甑生的南方二軍,主要任務也在牽制敵方外援。
這年年初,李世民任李藥師為畿內道黜陟大使的同時,也任李大亮為劍南道大使,前往巴蜀黜陟巡省,此時還沒有回到京師。
因此當時諸道行軍總管中,只有侯君集、李道宗身在長安。
李藥師以大總管身分召見他二人,說道:“陛下命我教汝等兵法,至今已有多年。
而我竟無法教出一人,能讓陛下託付重任,著實有負聖恩。
因而引退之後,如今卻須復出,誠乃我一人之愆過。”
這話聽在李道宗耳中,猶如醍醐灌頂般舒暢。
一來兩年半前隨李藥師遊磻溪之時,他稱“老師”,李藥師不肯答應。
此時言語之間,顯然將他也當成學生。
二來他私下雖與李世民親近,卻並非天策府嫡系,受到排擠也還罷了,兩年前竟遭尉遲敬德當著皇帝與眾臣面前重擊,至有眇目之虞,讓他中心不忿久矣。
如今李藥師這番話,雖是對他二人言語,然而責備之意,其實僅在侯君集一人。
於是李藥師一語既畢,李道宗當即躬身謝道:“學生駑鈍,不堪承老師訓誨,致令陛下失望,慚靦愧悔已極!”
五年之前,李藥師統率六道大軍出擊突厥,時任兵部尚書。
當前的兵部尚書乃是侯君集,然而這年先後兩度征討吐谷渾,皇帝都沒有以他為主帥。
無論侯君集氣性如何矜誇,也無法不深刻意識到,自己在皇帝心目中,分量有其侷限。
於是此時,他也只能隨李道宗一同躬身謝過。
李藥師輕嘆一聲,鄭重說道:“吾老矣,惟盼有生之年,得見汝等足堪獨當一面,如此方能無愧於陛下,無愧於大唐!”
此時他凝視二人:“因此這番西出,我將盡我所能,聽由汝等指揮大局,只盼汝等莫要讓我失望。”他語聲一頓,聲調益發嚴肅:“尤有甚者,莫要讓陛下失望,莫要讓大唐失望!”
他二人再度躬身稱是。
李藥師神色稍緩,說道:“如今糧秣尚在集結。你二人可趁此時機,列舉圖取吐谷渾之策略,讓我過目。”
他二人躬身領命。
待李藥師將他二人所擬的策略,加上自己的評註整理妥善,拄著靈壽杖入宮陛見之時,已是貞觀九年正月。
侯君集、李道宗的表策,無論是否躬親書就,皆是工筆正楷。
而李藥師所加的評註,竟是二王行草!
五百數十年後,陸游有〈觀大散關圖有感〉詩。
李世民如若讀過其詩,御覽此奏或將慨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勁氣鍾義士,可與共壯圖。』斯之謂也!”
何其可嘆!陸游賦詩當下,心中滿懷的歆羨與憧憬,卻正是“偏師縛可汗,傾都觀受俘;上壽大安宮,復如正觀初”!
李世民雖然不曾讀過後世的詩作,然他御覽李藥師此奏,專注的卻正是那筆神彩攸煥、正奇渾成的行草。
一時閱畢,嘆道:“吾兄此書,足可換鵝!”
李藥師自然趕緊謙謝,連稱“不敢”。
李世民則正色說道:“當年戡平蕭銑,諸將皆欲掠取蕭梁貴臣之家,以賞士卒,惟有吾兄力主不可。
只因早在《圖蕭銑十策》中,吾兄便已論及:『我軍一旦取下蕭梁,今日蕭銑之臣民,即是我大唐之臣民。』
江漢之大,可說因此盡皆俯首。
古人有言:『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吾兄當之無愧!”
“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出於《史記.司馬穰苴傳》。
蕩平突厥之後,李藥師曾遭皇帝以“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責讓。
其後李世民雖然曾說“前此之事,朕意已有所悟”,但是這次,卻是天子首度提及“惟有吾兄力主不可掠取蕭梁”等往事。
不過李藥師心底非常清楚,皇帝此時提及此事,另有其意,於是謙謝之後,侃侃言道:
“陛下,當年漢光武平定赤眉,隨即入其營中緩轡徐行。『推心置腹』的美稱,由此流芳後世。這豈是欠缺思慮之所為?而是因為先已料知,人情本非為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