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下何來不平事?只怪拳頭太小(1 / 1)
徐晴雪的話讓我沉默了片刻。
我目視著她。
好像在問,既然要交我出去受辱,當初為何救我?
我不如坦然戰死在賭場。
也落得個君子坦蕩蕩。
但,事已至此,我已經無法逃避。
否則就是至金河、至徐晴雪不顧。
河州就這麼點大,徐晴雪一個女流之輩能怎麼辦?
很多人她也得罪不起。
我靜靜地抽了一根菸,徐姐還想再說什麼,我卻直接回到了辦公室。
半夜。
凌晨兩點十五分,我推開金河會所的後門。
冷風夾著細雨撲面而來,胃裡空得我發疼。
這才想起又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我裹緊外套,拐進巷子。
雨水在青石板上匯成細流,倒映著遠處昏黃的燈光。
我決定去老劉頭的攤子上吃點東西。
城南的老劉頭攤子有個特性,無論颳風下雨,或是其它惡劣的環境。
他都準時出攤,準時收攤。
絕不耽誤一天。
轉過第三個拐角,我突然隱約聽見“呼——哈——”的吐納聲。
巷子盡頭,一盞白熾燈在雨中搖曳。
燈光下,一個精瘦的老頭正在麵攤旁的空地上打拳。
他雙腳開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上託至頭頂,掌心朝天,動作沉穩有力。
雨水打在他洗得發白的汗衫上,卻渾然不覺。
“雙手託天理三焦...”我輕聲念出這式名稱。
這是八段錦的起手式,我曾經見別人打過。
八段錦公園裡很多老人都會打,是一種強健體魄的拳法。
但想老劉頭這般打的漂亮流暢的,我還是頭一次見。
老頭耳朵動了動,但沒回頭。
只見他雙臂緩緩下落,在胸前劃了個半圓,左腿弓步前踏,右手如拉弓般後引,左手立掌前推。
正是“左右開弓似射鵰”。
“劉師傅的八段錦,打的很正宗啊。”我走到麵攤前,塑膠棚上的雨水滴在脖頸,涼絲絲的。
劉老頭這才收勢,瞥了我一眼:“要吃啥?”
“一碗炒麵,加辣。”我在油膩的塑膠凳上坐下。
凳子腿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劃出幾道水痕。
周圍也零零散散的有幾個客人在吃麵。
他沒應聲,徑直走到灶臺前。
鐵鍋燒得通紅,一勺豬油下去,“滋啦”騰起白煙。
我看著他左手顛鍋,右手執鏟,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蔥花、豆芽、麵條在鍋中翻飛,紅亮的辣油裹著每一根麵條。
“面好了。”
我回過神,劉老頭又回到空地,繼續打他的八段錦。“搖頭擺尾去心火”這一式,他做得格外舒展,腰胯轉動時,舊布鞋在溼地上碾出半個圓。
再低頭一看。
一碗紅彤彤的炒麵已經擺在面前。
我低頭默默的吃著。
劉老頭打完了拳,便坐在對面,掏出旱菸袋,銅煙鍋在椅子上磕了兩下,才點燃。
過了一會,他又從懷裡掏出了那張照片,看一會笑一會兒。
這個老頭子只在這個時刻才會露出他那奢侈的慈祥表情。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依依不捨地將照片揣進兜裡,臉色又恢復成那種面癱模樣。
照片上還是那個露著甜美笑容的女孩。
應該是老劉頭口中那個遠在國外留學的閨女。
“看你這副德行。”他吐出一口青煙,緩緩開口:“遇上事了?”
我挑起一筷子面,頭也不抬道:“嗯。”
面中辛辣的味道瞬間衝上鼻腔。
劉老頭的炒麵還是一絕,辣得人嘴皮子發麻。
不過我就好這一口。
“沒啥大事。”我含糊地說。
劉老頭吐出一口菸圈:“多大點事,人生之大,無關乎生死二字,除此之外,皆為小。”
我搖搖頭:“不一樣。”
與我而言,很多事情,比生死更重要。
死簡單。
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天地之間,有悲有喜、有愛有恨,有家國情懷,有民族大義,有蠅營狗苟,有坦坦蕩蕩。
世上人來人往,奔波忙碌,無非只求一個滿意的人生。
“呵。”劉老頭冷笑一聲,“年輕人就是愛鑽牛角尖。”
他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老子活了六十年,就明白一個理……”
“天大的事,一碗麵下肚,都是屁。”
雨水順著棚布邊緣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盯著那些水花,突然愣住了。
我思考了很久。
想著老劉頭的話。
突然間露出一抹笑意。
世間複雜事,解決不了時,就應該由復化簡。
想一想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麼?
我最初要的就是成為整個河州的爺。
然後出省。
然後一步步為父報仇。
最後去見蘇九娘!
告訴她,我李阿寶是個有種的男人。
她撿我,是正確的決定!
這才是我真正所追求的理想。
我忽然間想通了。
為金河赴死?
開什麼玩笑?!
能要我命的人,現在還沒出生呢!
杜昊想要我命?
不好意思。
他不配。
除非我想死,否則誰也別想要我的命。
我突然哈哈大笑。
感到心中無限快意。
這段時間我太過於憋屈了。
為了一個義字。
義固然重要,但義大過於命,就是匹夫之勇。
算不得梟雄!
我李阿寶不當英雄。
大浪淘沙,長江推浪。
在這個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的時代。
我要當的是一代梟雄!
“想通了?”劉老頭看著我的表情,突然斜眼看我。
我扒了兩口面,然後把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嗯。\"
“那就滾蛋。”他起身收拾鍋灶,“別耽誤老子收攤。”
劉老頭的話音剛落,我猛地站起身,弄出一陣聲響。
周圍幾個食客詫異地抬頭,又很快低下頭繼續吃麵。
“錢。劉老頭,謝了!”我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大鈔,拍在油膩的桌面上。
劉老頭頭也不抬,繼續收拾他的鍋鏟:“多了。”
“賞你的。”我哈哈大笑地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劉老頭一道冷哼:“小王八蛋,拿錢砸人?”接著是鈔票被揉皺的聲音,“下次來,老子給你面錢翻倍!”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巷子裡瀰漫著潮溼的青苔味。
我大步流星地走著,皮鞋踩在水窪裡濺起水花。
胸中那股鬱結之氣,此刻化作一團烈火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