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門(1 / 1)
下午時分,金河賭場的地下室裡,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佈置。
徐晴雪換了一身素雅的旗袍,髮髻挽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個紅綢包裹的木盒,裡面裝著三炷高香和一疊金箔紙錢。
“阿寶,時辰到了,該去請關公了。”她站在樓梯口,輕聲道。
我點點頭,掐滅手裡的煙,起身走向她。
明天,就是金河賭場開業的日子。
按照江湖規矩,開賭場之前,必須先去關公廟上香,請一尊關公像回來鎮場。
否則,賭場無神鎮守,必生禍端。
徐姐手裡的木盒,就是用來裝關公像的。
關公像要去當地最大的關羽廟去請
關公廟坐落在城東外大約二十里處的河邊,那裡青磚灰瓦,香火鼎盛。
只要每逢過節,必然是人山人海。
我和徐晴雪駕車,朝著城外駛去。
一路上我們相對無言。
過了片刻,我欲言又止。
徐晴雪彷彿是看出來我想說點什麼。
她說:“有話說?”
我道:“其實,上次陳瑤那個事,真是個意外。”
我憋紅了臉,又道:“那次,我只不過是在逗她而已……真……”
徐晴雪回過頭,將視線轉向我,眼中帶著一絲輕蔑譏諷之意:“男人嘛,我懂,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只要不是太醜,都能下得去手。”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胸中有萬般憋屈,此刻卻也憋不出一個字。
師父只教過我出千和飛牌。
卻沒教我該如何與女人打交道。
女人比牌要複雜百倍。
見我吃癟,徐晴雪突然嗤笑一聲。
我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她卻笑得更開心了。
她哈哈大笑著,“哈哈哈,阿寶,沒想到你這麼不禁逗?我逗你呢!”
我又緩緩嘆了一口氣。
果然。
只有女人,或者是我最信任的女人,才能將我玩弄於鼓掌。
她笑得差不多了,這才道:“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是個心氣很高的人,又是個有本事的人,你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上陳瑤那樣的人呢?”
我看向她,一時間啞口無言。
枉我這段時間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裝著的東西,遞給了我,“喏,你的東西。”
我疑惑著接過鐵盒,緩緩開啟。
開啟的瞬間我當即目瞪口呆。
竟然是我那四十張被杜昊收走的飛牌。
“怎麼會在你這裡?”我吃驚道。
徐姐雙手環胸,表情得意:“我徐晴雪好說也在河州混了這麼多年,這點小事都辦不到?那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我看著她,沒說話。
感激之意已然湧上心頭。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這是第二次感覺欠了她人情。
第一次是她押上自己的將來,去金雀救我的時候。
第二次便是這一次。
這些鋼牌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謝…謝謝。”我有些彆扭甚至是生硬地說。
徐晴雪笑著打斷我,“別,你最不愛說這些煽情的話了,我也不愛聽。”
我嗯了一聲,繼續開著車。
但這份恩情,我卻牢牢地記在了心底。
我和徐晴雪剛走到廟門口,就看不遠處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蹲在臺階上,盯著來往的香客。
其中一人,缺了半隻耳朵,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正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
我緩緩走過去,突然就被其中一人扯出了褲腿。
“這位善人,一看您就是手頭闊綽的大善人,給兄弟們賞幾個子吧,吃口熱飯。”
我環視了一下週圍幾人。
缺了耳朵的乞丐一直沒抬頭,周圍幾人更是眼神不善。
我頓時明白。
要門的人。
要門。是老江湖八大門(驚、疲、飄、冊、風、火、爵、要)之一,這些人以乞討為生的組織,最早可追溯到明清時期的丐幫。
不同於普通乞丐,“要門”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江湖門派,有嚴格的等級制度和生存法則。
每個城市都有固定的“要門”地盤,比如火車站、廟會、賭場門口等,外人不得侵犯。
普通乞丐想在要門的地盤討飯,必須上交“孝敬錢”,否則會被驅逐甚至打殘。
沒想到我竟然,在這裡遇上了要門的人。
我皺了皺眉,不想在關二爺廟前惹事,便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紅鈔,遞了過去。
“幾位兄弟,行個方便。”
那缺耳乞丐接過錢,在手裡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黑又黃的牙齒,笑嘻嘻道:“謝了,老闆。”
我拉著徐晴雪準備進廟,可那乞丐卻突然橫跨一步,攔在了徐晴雪面前。
“這位小姐,還沒給呢。”
徐晴雪眉頭一蹙,剛要說話,我伸手攔住她,又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夠了嗎?”
乞丐接過錢,卻仍不挪步,目光貪婪地盯著徐晴雪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這位小姐的鐲子……看著挺值錢啊。”
我眼神一冷。
這是要得寸進尺?
徐晴雪卻忽然輕笑一聲,緩緩抬起手腕,露出那枚碧綠的翡翠鐲子。
“想要?”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寒意。
乞丐舔了舔嘴唇,點頭。
徐晴雪微微一笑,突然抬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直接抽在那乞丐臉上!
我正想攔,卻已經為時已晚。
乞丐捱了一記耳光,臉上頓時浮現出五道紅指印。
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咧嘴一笑,“姑娘這一巴掌打得真帶勁!力道可不小!小的只怕這一巴掌髒了您的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咧出一個些許猥瑣的笑意:“一巴掌換您個鐲子,不過分吧?”
聽完這番話,我頓時明白。
這群人不是普通的乞丐,而是江湖上專門靠“硬討”吃飯的亡命徒,稱之為“武乞”,不給錢就動手,甚至敢當街見血。
“做夢。”徐晴雪冷哼一聲,轉身就要走。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乞丐突然從腰間拔出短刀,寒光一閃——
“噗嗤!”
刀尖直接扎進他自己的左臂,鮮血頓時順著刀刃往下淌。
“啊!!!”徐晴雪捂著耳朵驚叫一聲,連連後退幾步。
他卻面不改色,依舊笑嘻嘻地看著我們,嘴裡開始唸叨:
“天要下雨娘要嫁,江湖兒女走天下。”
“一刀見紅討口彩,二刀見血求發財。”
說完他又是一刀,扎進了自己的大腿,鮮血不停的流下,他笑道:“姑娘這下肯給錢了嗎?”
這是要門最狠的“武要”手段——自殘討錢。
尋常人見到這架勢,早就嚇得掏錢了。
徐晴雪臉色瞬間煞白,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腕上的翡翠鐲子。
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卻不願意再忍讓。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冷冷地盯著乞丐,皮笑肉不笑道:“兄弟,要門討飯的規矩,是'三不碰',不碰孕婦,不碰小孩,不碰江湖人。你這可是壞了規矩。”
乞丐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丐幫自成立以來就有三不要的規矩。
乞丐討錢時,若遇到孕婦,必須主動避讓,不得糾纏,否則教江湖中人所不恥。
若孕婦主動施捨,乞丐必須雙手接錢,並說一句“保佑母子平安”。若強行討要或恐嚇孕婦,輕則被幫規處罰,重則被江湖人追殺。
另外小孩的錢不能強要,只能靠“哭慘”或表演雜技討賞。
若小孩主動給錢,乞丐必須回贈一個小物件(如銅錢、糖人),以示“不白拿”。若欺負小孩,尤其是拐賣或傷害,會被江湖人視為“斷子絕孫“的惡行,人人得而誅之。
第三個不碰江湖人,是因為江湖人都有自己的門派和靠山,惹了一個,可能招來一群。
乞丐討錢前,要先看對方的路數,若對方是江湖人(如千門、鏢局、黑幫),必須立刻退讓,有的甚至會主動遞上“孝敬錢”。
他臉色變了變,上下打量著我,突然收起笑容:“閣下是?”
我沒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三枚銅錢,一正兩反在掌心一字排開。
這是江湖人表明身份的暗號。
乞丐盯著銅錢看了半晌,突然變了臉色,連忙拔出插在胳膊上的刀,在衣襟上擦了擦血跡:“原來是'千門藍道'的朋友,小的東門老九,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幾位。”
他轉頭對身後幾個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些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東門老九。
我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
隨即便拉著徐晴雪快步走進廟門,進門的瞬間我回頭一撇,正好對著那半隻耳朵乞丐的陰鷲目光。
直覺告訴我,他不是什麼善茬……
徐晴雪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沒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有驚魂未定地道:“你剛才那是什麼意思?什麼千門?那些銅錢......”
我搖了搖頭。
“就是一些江湖術語。”
我看著她,想起剛剛那一巴掌,忽然笑了。
“徐姐,你這脾氣,比關二爺還硬。”
她輕輕整理了下衣袖,又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身後的老九,隨即淡淡道:“走吧,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