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寞的江湖、人(1 / 1)
縣醫院腫瘤科走廊的燈光慘白。
刺鼻消毒水的氣味裡混著說不清的沉重感,像是無數嘆息凝結在空氣中。
醫院,是個治病救人的好地方。
卻也不是個好地方。
在這裡看到最多的便是痛苦、生離死別、人間悲涼。
楚幼薇輕車熟路地帶著我穿過幾道門,最終停在了412病房前。
透過門上的玻璃,我能看到裡面躺著個瘦得脫形的老人。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氧氣面罩下是一張枯槁的臉。
她滿頭白髮,睡得安詳。
卻一點生氣也沒有。
“奶奶剛做完化療,睡著了。”楚幼薇聲音很輕,“我去護士站拿今天的檢查報告。”
我點點頭,在走廊長椅上坐下。
習慣性掏出煙,卻抬頭看見了禁止抽菸的標誌,只得又將煙盒塞回褲兜。
長椅旁邊堆著楚幼薇的洗漱用品和幾件換洗衣物。
看樣子這丫頭怕是已經在這裡守了好幾天。
護士站的檯燈下壓著張繳費單,欠款金額赫然寫著16800元。
楚幼薇正低聲和護士說著什麼,我看到她接過一疊檢查單時,手指微微發抖。
一萬六千八。
那晚我在金河包房,與陝北的礦老闆馬總的賭局上。
一萬六千八,只夠打兩局。
在這裡,卻能買命!
呵呵,真是天大的諷刺。
護士注意到了我,朝我走過來。
“你也是家屬吧?情況我需要說明一下,肺癌晚期,已經轉移到淋巴了。”護士小聲對我接著說:“老人家很堅強,但情況...你們家屬要做好準備。”
我微微點頭,面無表情。
楚幼薇捧著檢查報告回來時,臉上已經掛上了笑容:“寶哥,您先回去吧,我今晚在這守著。”
我沒說話,起身走向繳費視窗。
“寶哥!”楚幼薇慌了神,一把拉住我,“不用的,我...”
“算借你的。”我推開她的手,“是有條件的。”
“什……什麼條件?”楚幼薇突然緊緊拽著外套,下意識保護著自己。
我笑了笑知道她想歪了。
我道:“放心,我對你沒想法,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借你這些錢,需要你和金河籤一個契約,你必須至少在這裡幹滿三年,三年後你是走是留我都不管,當然工資該是多少一分不會少你的,你可以慢慢還。”
她站在原地,愣了愣,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醫院光潔的地磚上。
我假裝沒看見,轉身去視窗辦手續。
辦完手續回來,楚幼薇已經擦乾了眼淚,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整理一堆單據。
我瞥見最上面是張當票。
她把自己唯一值錢的玉鐲子當了……
“寶哥...”她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醫生說...奶奶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沒接話,在她旁邊坐下。
她手裡那張CT報告上。
肺部那片觸目驚心的陰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正在緩緩吞噬著一個人的健康。
“奶奶知道嗎?”我問道。
楚幼薇搖搖頭,“我跟她說只是肺炎...她總唸叨著要出院,說住院費太貴...”
“你奶奶就你一個親人?”
楚幼薇點了點頭,“母親走得早,爸爸又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丟下了我和奶奶……從小到大都是我和奶奶相依為命……”
話還沒說完,病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楚幼薇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衝進去。
我跟到門口,看見她熟練地扶起老人,輕拍後背,又麻利地倒了溫水,把藥片碾碎拌進去。
“乖囡...”老人氣若游絲,“怎麼這麼晚了還來看我?咱們出院吧,這醫院住一天就要花一天的錢,咱們哪來的錢治病啊。”
“奶奶,我找到好工作了。”楚幼薇聲音輕快,完全看不出悲傷,“老闆人特別好,今天還來看您呢。”
我站在一旁微微點頭致意。
“薇薇啊...”見到我之後老人愣了愣神,突然抓住孫女的手,“奶奶想吃醫院門口那家包子,你去給奶奶買兩個...”
楚幼薇愣了一下:“奶奶,這麼晚了...”
“去吧...”老人咳嗽了兩聲,“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老闆說。”
楚幼薇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衝她點點頭。
等她關上門,老人突然掙扎著要坐起來,我趕緊上前扶住她。
“老人家,您別...”
老人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已經知道我時日無多了。”
“您……”我愣了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自己的身體我還不清楚嗎?只是幼薇這孩子孝順,非要帶我來醫治,唉,可苦了這孩子。”
我搖了搖頭,說道:“老人家,您的身體沒事的,您好好養病……”
話沒說完,老人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撲通”一聲跪在了病床上。
枯瘦的雙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個病人。
我猛然一驚。
別說是一個病人。
就算是一個尋常婦道人家,都不可能有這般力道!
“這位爺臺!我觀您氣質瞧著是江湖中人!”老人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三江四海五湖水,難洗今日滿面羞!”
我心頭一震——這是江湖上最重的託付話,出自“掛門”的切口。
難道這人是掛門的前輩?
老人見我愣神,又重重磕了個頭:“老身‘掛子行’出身,今日斗膽求爺臺賞個‘海底’!”
她說的“海底”,是江湖人託孤時最鄭重的承諾。
我連忙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來...”
“爺臺不應,老身不起來!”老人額頭抵在床沿,花白的頭髮散亂著,“薇薇這孩子命苦,老身一走,她就真成‘飄葉’了...”
正僵持間,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楚幼薇端著水杯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奶奶!您這是幹什麼!”
她衝過來要扶老人,卻被老人一把推開,她厲聲喝道:“跪下!給爺臺磕頭!”
楚幼薇完全懵了,眼淚唰地流下來:“奶奶...”
“快跪!”老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這是...這是咱們‘掛子行’的規矩...你要是不聽話,奶奶就算是死了也不會瞑目的!”
楚幼薇擦了擦眼淚,然後撲通一聲,朝我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