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飄萍斷梗(1 / 1)
王麻子的身體蜷縮在牆角,臉上的表情扭曲得近乎猙獰。
他的眼神渙散,嘴角抽搐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殺了我......”他突然嘶吼起來,嗓音無比的沙啞,“李阿寶!你不是要殺我嗎?你他媽快殺了我!”
他的手指深深摳進牆縫裡,指甲崩裂出血,卻渾然不覺。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裡面翻湧著恐懼。
“求求你......殺了我......”見我不為所動,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詭異的哀求,“快......快動手......”
我握緊的手微微一頓。
不對勁。
王麻子不是貪生怕死的人。
就算敗局已定,他也該是咒罵著撲上來拼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條喪家之犬般蜷縮著求死。
我沒有急著動手。
他肯定會死。
但不急於這一時。
“寶哥......慢著。”
楚幼薇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側目看去,發現她正死死盯著王麻子,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王麻子此刻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又踉蹌著跌回去,彷彿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表情扭曲著,像是……在害怕面對什麼。
楚幼薇怔怔地看著他,目光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他的右手手背上——那裡有一道陳年的燙傷疤痕,形狀扭曲,像是被沸水灼燒後留下的痕跡。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爹……?”
這一聲輕喚,讓王麻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閉嘴!”他暴怒地咆哮,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誰是你爹?!老子不認識你!”
楚幼薇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否認,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大腿內側——那裡,赫然有一道和王麻子手背上如出一轍的燙傷疤痕!
“掛門訓練弟子時,會在腦袋上頂一碗開水,碗掉下來,水就會燙傷皮肉……“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刀子一樣鋒利,“你手背上的疤,和我腿上的疤,是一模一樣的燙法。”
王麻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我也終於恍然大悟。
剛剛為什麼王麻子在撕扯楚幼薇的褲子時,居然會突然猶豫了一下。
我也正是抓住了這個空擋,才廢了他拿飛刀的右手。
“放屁!”他嘶吼著,眼神卻不敢和她對視,“老子是掛門棄徒,早就不認那些規矩了!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楚幼薇卻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淒厲:“你不敢認,是不是?就因為你害死了孃親,還準備把我賣給人販子!是不是?”
王麻子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最終只是低吼一聲:“滾!老子不認識你!”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王麻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背叛師門、欺師滅祖、殺人越貨……他乾的壞事數都數不清。
可偏偏,他不敢認自己的女兒。
不是因為他沒有良心,而是因為他……不敢面對自己曾經做過的事。
“王麻子。“我緩緩開口,“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敢認,還算什麼男人?”
“你懂個屁!”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老子這輩子壞事做盡,早就沒回頭路了!認她?認了她,讓她有個賣女兒的人渣爹?!”
他狂笑起來,笑聲裡卻帶著幾分癲狂的絕望:“李阿寶,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一了百了!”
王麻子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癱坐在牆角,手腕上的血已經流了一地,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楚幼薇,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楚幼薇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可她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冷。
“你不是我爹。“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爹……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
楚幼薇深吸一口氣,眼神卻愈發冰冷。
“你知道孃親臨死前說了什麼嗎?”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和痛苦,“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還在為你說話!”
“她說……”楚幼薇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聲音卻異常清晰,“她說她不後悔嫁給你,她說自己的路是自己選的,她說……她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回來……”
王麻子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捂住臉龐。
“可她等到了什麼?!”楚幼薇突然嘶吼起來,聲音裡帶著撕心裂肺的痛,“等到的是你欠下的賭債!等到的是債主逼上門來!等到的是她被人拖進暗巷裡……”
“別說了!”王麻子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我讓你別說了!”
“我偏要說!”
“可她等來的,是你這個畜生!是你這個連女兒都賣的畜生!我以為你早就死了,可是你還活著!”
“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王麻子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的血絲越發猙獰。
“我讓你閉嘴!”他嘶吼著,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楚幼薇卻不躲不閃,反而仰起臉迎上去:“打啊!就像當年打我娘一樣打我啊!”
王麻子的手僵在半空,劇烈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了下來。
楚幼薇突然笑了,那笑容悽美得讓人心碎。
“王麻子,你剛剛不是要上了我嗎?”她說著,竟主動撕開自己的褲腿,露出大腿內側那道和陳年燙傷,“來啊,來上你的親生女兒啊!”
王麻子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你不是還要打死我嗎?”楚幼薇步步緊逼,眼淚混著血跡在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來啊!就像當年打死我娘一樣打死我啊!”
王麻子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我......我......”
王麻子的身體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流。
“你知道孃親最後是怎麼死的嗎?”楚幼薇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碎,“她是不吃不喝活活餓死的……就這麼自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死……她死之前還幻想你能夠來看他一眼。”
“她到死……都在等她的丈夫回來……“
王麻子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滿了整張臉。
“我……我……”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那顆早已腐爛的心掏出來。
“晚了。“楚幼薇冷冷地看著他,“你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孃親已經死了,死的時候連口棺材都沒有,是我用草蓆裹著她埋的……”
半響後。
“對……”王麻子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說得對……你爹早死了……死在賭坊裡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自言自語:“死得好……死得好啊……”
楚幼薇深吸一口氣,轉身拉住我的手臂:“寶哥,我們走。”
我點點頭,扶著她準備離開。
可就在我們轉身的瞬間——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我猛地回頭,只見王麻子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刀,刀尖已經深深插進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小魚兒……”
鮮血從他嘴角湧出,他的眼神卻突然變得清明,甚至帶著幾分釋然。
“爹……對不起你……和你娘……還有你奶奶……”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年……不該沾賭……不該……把你賣了……”
楚幼薇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可她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沒有回頭。
王麻子的手無力地垂下,短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可嘴角卻揚起一個近乎解脫的笑。
“小魚兒……爹……來贖罪了……”
“下輩子,我再……再做個好爹!”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頭緩緩歪向一邊,再也沒了氣息。
巷子裡死一般寂靜。
楚幼薇終於轉過身,看著王麻子的屍體,眼淚終於憋不住,像洪水決堤一般湧出。
“晚了……“她嘶吼著說,“太晚了啊……”
她哭著哭著彎了腰,跪在王麻子身旁。
“王麻子,你這一句太晚了啊!你應該十幾年前去對孃親說的啊!你現在說有什麼意義?你真該死啊!”
“我要詛咒你,詛咒你下地獄,我不要讓你去見孃親,我要詛咒你永遠見不到她!”
我默默站在她身旁,沒有出聲。
任憑少女的哭喊聲穿透整個巷子。
這個永遠帶著倔強和韌勁的孩子,此刻終於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如一粒飄萍斷梗,從此飄零在人間。
我掏出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望著那個跪在地上不停哭泣的楚幼薇,我輕聲開口:
“楚幼薇,你……願意認我做師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