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流水宴(1 / 1)
我一直凝視著他。
那個醉漢佝僂著背,拖著一條瘸腿,以一種奇怪的節奏慢慢挪進店裡。他的腳步聲很特別,左腳落地時總是發出“啪嗒”一聲響,而右腿卻像是刻意控制著力道,輕得幾乎聽不見。
透過玻璃門,我看見他徑直走向酒櫃。
收銀臺的小妹明顯露出了嫌惡的表情,身子往後縮了縮。
“兩瓶二鍋頭。”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吐字卻異常清晰。
收銀小妹皺著眉頭把酒遞給他。
他當場擰開一瓶,仰頭就灌。
這個動作他做得行雲流水,酒瓶在他手裡穩得出奇。
喉結滾動間,半瓶白酒已經下肚。
酒液順著鬍鬚滴落,在他髒兮兮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收銀小妹厭惡地別過臉去,他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空酒瓶被他隨手一拋,精準地落進三米外的垃圾桶裡。另一瓶則被他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當他轉身朝門口走來時,我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
從始至終,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朋友。”我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他走在街道上沒有停步,繼續拖著那條瘸腿往前走,彷彿沒聽見似的。
“喂!”我提高音量,語氣也冷了幾分,“撞人了不知道?”
醉漢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他緩緩轉身,當他終於抬起頭時,我心頭猛地一緊。
亂髮下的那張臉佈滿汙垢,卻遮不住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那對眸子亮得嚇人,銳利得像兩把出鞘的刀子,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
三秒鐘,也許更久。
我的手已經緩緩捏緊。
只要對方出手,我必先發制人!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隨即又轉過身,一瘸一拐地離開。我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那佝僂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我才收回目光,掏出煙盒又點了一支。
怪人。
不等我過多思慮,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陳九斤的來電。
“喂?”我接通電話。
“兄弟!哦不,寶爺!”陳九斤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老堂主今天走了!我現在是東門堂主了!”
我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這麼快?”
上一次我見老堂主的時候,雖然已是風中殘燭,可按照我的估算,今年春節撐過去應該不難。
沒想到,竟如此突然。
“醫生說老爺子是凌晨三點走的,走得很安詳。”他的語氣突然低沉了一瞬,隨即又振奮起來,“寶爺,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幫我王麻子,這個位置怎麼也輪不到我。”
我吐出一口菸圈:“客氣了,這是你自己的造化。”
“不不不,寶爺這份情我記心裡了。”陳九斤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以後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你只管開口。東門上下,隨時聽候差遣。”
東門有三四百的兄弟,如果都肯誠心為我所用的話,將是一支強有力的力量。
到時候即便對上金雀和杜三爺,我或許也有一戰之力。
我嗯了一聲,正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陳九斤沉吟片刻,又道:“可惜沒能逮到王麻子,這段時間他像是人間蒸發了般。”
我吐出一口菸圈,緩緩道:“不用找了,他已經死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
“誰幹的?”陳九斤的聲音陡然提高,“能有這本事?”
我冷笑一聲:“你門下眼線遍佈全城,這點訊息能瞞住你?”
又是一陣沉默,隨即傳來陳九斤訕訕的笑聲:“寶爺果然是威武無比...我就說嘛,這王麻子怎麼突然就...不用猜也知道是寶爺您的手筆!這王麻子真是死一百次都夠便宜他的了!這會要不是栽在了寶爺手裡面……”
“行了。”我打斷他的奉承,沉吟片刻,“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您說。”
“王麻子是怎麼知道我的行蹤的?”我盯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按理說在他眼裡,我只是個要門弟子。他怎麼會知道我要去參加葬禮?又是怎麼算準我會路過那個衚衕的?並且還掐著點提前蹲我?更何況這段時間你們要門的人一直都在追殺他,竟然沒掌握到他的行蹤?反倒讓我差點陰溝裡翻了船!”
電話那頭傳來陳九斤倒吸冷氣的聲音:“寶爺的意思是...有人通風報信?”
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吸了口煙。
夜風吹過,菸頭的火光忽明忽暗。
我並不知道是否出了內鬼。
但這件事情我總覺得有蹊蹺。
沒等我說話,電話那頭陳九斤的聲音又響起來。
“明白!”陳九斤的聲音變得嚴肅,“我這就去查。要是讓我揪出這個吃裡扒外的...”
“對了寶爺,”陳九斤突然話鋒一轉,“我這次打電話來還有件事。”
“說。”
陳九斤道:“我上位後,準備在後天大擺三天流水席,已經通知了西、南、北三門的堂主過來吃席。您看...”
“到時再說吧。”我淡淡回道。
我並不想牽扯進要門的事物過多,有陳九斤這個堂口就以足夠。
否則可能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風波。
“別啊寶爺!”陳九斤急了,提高嗓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次其他三個堂主都會露面,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您一定得來!咱們東門能有今天,全靠您...只需要您露個面,讓兄弟們認識一下就成!前段時間我聽說,您把那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劉志遠都給整下去了,實在是讓我們要門的兄弟如雷貫耳,剛好也讓其他堂主認識一下您這位少年英雄啊!”
“知道了。”我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我會考慮。”
“好吧寶爺,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轉念一想,我已經一步步在河州立足,與要門幾位堂主打交道是遲早的事情。
即便只是打個照面,日後也好做事。
難免有些地方觸及到了要門的地盤和利益,到時候也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