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堂前卜卦(1 / 1)
風雪呼號,炭盆裡的暖意被視窗湧進的寒氣衝散。
張屠戶還在樓下舉著那兩塊滲血的油紙包,橫肉猙獰:“李阿寶!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三千,一個子兒都不能少!否則老子讓你這賭場,天天‘開張見紅’!”
“開張見紅?”我嗤笑一聲,鬆開窗扇,任由寒風捲入,“張爺好大的煞氣。不過嘛……”
我慢悠悠走下樓,走出金河大門外,望著張屠戶那張略顯猙獰的臉,道:“我李阿寶,雖然是個下九流的行當,可走南闖北這些年,也略懂些風水氣數。這‘見紅’,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張屠戶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會扯到風水上:“少他媽裝神弄鬼!掏錢!”
“錢?”我慢條斯理地坐下,示意楚幼薇,“丫頭,去,把我那個上供祖師爺的黑漆描金匣子拿來。”
楚幼薇愣了愣,沒明白我在說什麼,我朝她使了使眼色,“就是那個裝著寶貝的匣子……”楚幼薇很快會意過來,轉身進了內室。
裝寶貝的地方只有一個,二樓徐晴雪辦公室的保險箱。
周圍看熱鬧的也是一頭霧水,竊竊私語。
很快,楚幼薇捧來一個沉甸甸、描畫著古舊雲龍紋的方匣。我當眾開啟鎖釦。
譁——!
所有人都忍不住譁然一片!
匣內襯著黃綢,上面赫然躺著十根金光燦燦的小黃魚金條!光芒刺眼,把樓下張屠戶和他手下的眼睛都映得發直。
十根金條,價值數百萬!
可以說是金河的根基所在了。
“看見了嗎,張爺?”我用指尖挑起一根金條,“這是過年孝敬祖師爺的‘供養金’!最是純淨,聚財生旺,帶著老天爺的氣運。祖師爺保佑,才讓我金河有今日。”
我把金條放回匣子,合上蓋。
“你要錢,可以。但要討祖師爺的供養金,那就不光是和我李阿寶的事,是驚動祖師爺的事!”我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絲寒意。
張屠戶被那金條晃花了眼,又被我這一套說辭弄得半疑半惑,貪婪壓倒了一絲不安:“老子管你什麼祖師爺!真金白銀,拿來就能花!”
“行!”我猛一拍桌子站起來,“張爺好膽識!要動我藍道祖師爺的錢,那就按祖師爺的規矩來!讓祖師爺斷斷,這供奉,你能不能拿!”
楚幼薇在一旁看著我的表演,面容古怪。
二樓的徐晴雪更是一頭霧水。
我目光如電,直視張屠戶:“你敢不敢接祖師爺的‘問卦’?”
“什麼……什麼問卦?”張屠戶被我的氣勢鎮住,有些遲疑。
“很簡單!”我一指遠處迷濛的風雪,“祖師爺睜眼看著呢!你既然來討這偏財,我們就問個兇吉!我匣子裡有十根金條,全壓上!你若是贏了,這十根金條,我雙手奉上!若你輸了……”我故意頓了頓,聲音森然,“那就說明祖師爺不認你,老天爺也覺得你不配拿這筆偏財!你就得立刻、馬上、給我離開!永不許再踏足金河鬧事!還要在祖師爺面前磕頭認錯,請罪三年,散財積德!”
“十根……金條?!”張屠戶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眼珠子血紅。
巨大的貪婪徹底沖垮了那一絲猶疑!三千變十根金條多!還有什麼比這更誘人?!他根本不信什麼狗屁祖師爺!
“好!賭就賭!怎麼個問法?老子不怕!”他梗著脖子吼道。
“痛快!”我讚了一句,臉上卻無絲毫笑意。我看向楚幼薇:“丫頭,去備三杯上好的明前龍井!最乾淨最清亮的那種!”又對徐晴雪道:“徐姐,取我那套供在祖師爺前的筊杯來!就放在我辦公室抽屜裡。”
筊杯,實際上就是占卜用的木片。
徐晴雪點頭,很快取來兩片半寸寬、寸許長、被香火燻得發黑的彎曲木質筊杯。
楚幼薇也端上三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碧綠茶水。
我把描金匣子放在香案上,雙手捧起筊杯,神色肅穆。
風雪似乎都小了些,樓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地望著我。
不知道我究竟在弄些什麼名堂。
“祖師爺在上!東門弟子張屠戶,今日冒犯仙門,強索偏財。弟子李阿寶代為告問,此財該不該與他?是兇是吉?請祖師爺賜示!”
說完,我鄭重地朝著那描金匣子拜了三拜。
“來吧,張爺!”我將其中兩片筊杯遞給張屠戶,神情莊重,“你親手捧著筊杯,閉眼默唸所求——就是那十根金條。然後誠心誠意,將筊杯擲在香案前!祖師爺看著呢!”
張屠戶看著那片發黑的小木頭片,又看看香案上那金光閃閃的匣子,一咬牙,接過筊杯,緊緊攥住。
他粗糙的手指微微發抖,閉著眼,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然後猛地吸了口氣,用盡全力將那兩片筊杯朝堅硬的紅木香案擲去!
啪嗒!嗒嗒……
兩片黑木片落在香案上,彈跳了幾下,停了下來。
一片平面朝上,一片凸面朝上——筊杯呈現一正一反!
平面代表陽,凸面代表陰。
在民間俗信筊杯問卜中,一正一反稱為“聖盃”或“順杯”,通常表示祖師爺應允或表示好。
“聖盃!”樓下有懂行的人失聲叫出來,“祖師爺…答應了?”
人群一陣騷動。
張屠戶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隨即狂喜之色難以抑制地湧上臉頰!“哈哈哈哈!祖師爺都應了!李阿寶!金子!金…”
“慢!”我冷冷地打斷他,指著那兩片筊杯。“一陰一陽,看起來確是應允?”
不等他回答,我猛地端起那杯滾燙的龍井茶!
“可祖師爺還有一問——!此財之因,是否承得起?!看看這杯‘因果茶’!”
話音未落,我手腕一抖,滾燙的碧綠茶水傾瀉而下,嘩啦一下,將那兩片剛剛擲出的筊杯和它們落下的那一小塊香案桌面瞬間澆透!
嗤——
茶水浸潤木質。
就在茶水流淌的瞬間!
那原本平平無奇的木筊杯上,竟然被熱水激發的……顯現出兩個扭曲的、如同被火燎過般焦黑的陰刻古篆字跡!
其中一片顯現出一個“血”字!
一片顯現著一個“償”字!
血!償!
二字在那被茶水浸透的黑色木質上,宛如浸出的血痕,觸目驚心!
“血償?!”人群轟然炸開鍋!
“天老爺!是血字!”
“祖師爺顯靈了!是血光債啊!”
驚呼聲和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景象驚呆了!
張屠戶臉上的狂喜徹底僵死,瞬間化為一片死灰!他死死盯著香案上那片寫著血紅“償”字的筊杯,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出來!他帶來的東西是什麼?那油紙包裡滲的……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瞬間衝上天靈蓋!
祖師爺真顯靈了?!老天爺在說他手上沾著命債?!
“不可能!不可能!”張屠戶喃喃自語。
“祖師爺示下,血償之債未消!強取偏財,此乃大凶之兆!”我厲聲喝道,聲音如同驚雷,“張屠戶!你可看清楚了!祖師爺不認你!老天爺都要你‘血償’!這偏財你若敢拿,必遭天譴!輕則散盡家財,重則身死族滅!你還敢拿嗎?!”
我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砸在張屠戶那被鬼神之說攪得一片混亂的腦子裡。
至於血債血嘗?
當然是假的。
這是我出院之後,在城隍廟后街遇到了張守財,騙來的新玩意。
江湖騙術罷了。
其原理也很簡單。
一點顯形粉,預先刷在凹痕裡。遇到滾燙的濃茶,就顯出來了。
那墨色是木胎燻久了本色,看著就像焦痕。
至於張屠戶為何恰好出一順一反的聖盃?
也很簡單,筊杯底部磨過,重心不同。
他擲杯時心浮氣躁,又是第一次用,加上我遞給他時暗示他‘用力’,他這一擲,十有八九就是那結果。
神鬼易欺,人心難防。
但就在我以為張屠戶會知難而退的時候。
張屠戶那臉上的死灰瞬間又翻湧起一股蠻橫的狠厲,他瞪著我,眼中血絲更紅,猛地朝前踏了一步,幾乎要撞上香案!
“去他媽的藍道祖師爺!”他嘶聲咆哮,唾沫星子飛濺,“他算個什麼東西!管天管地,還能管到我們‘要門’頭上?!老子要門的人拜關二爺,拜財神趙公明!你那些下九流的祖師爺,老子不認!”
他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向周圍人群宣告他的道理。
“這金條,亮堂堂的真金白銀!老子今天就要定了!什麼狗屁血光之災?老子殺豬宰羊一輩子,見血見多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梗著脖子,粗壯的手臂猛地越過香案,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燻人的油膩腥氣,直接抓向描金匣子裡碼放整齊的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