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老規矩(1 / 1)
包廂門終於被推開。
門後空間出乎意料的開闊。
整層似乎被打通,只餘粗實的漆柱承重。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舊木,踏上去毫無聲息。
臨湖一側是巨大的格柵花窗,被竹簾遮去大半光線,廳內僅靠幾盞懸掛的仿古宮燈照明,光線朦朧昏黃。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罕見的巨大紫檀雕花嵌玉麻將桌。
桌旁已坐三人。
聽到開門聲,三人幾乎是同時抬眼望來。
六道目光如同探燈的燈柱,瞬間聚焦在我們身上。
左側一人,身材極為高大壯實。
他剃著青皮,穿了件花寸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佈滿陳舊疤痕和刺青的小臂。
右側則是個精瘦矮小的中年人。
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中山裝,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嘴角天生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光從外表看。
很隨和。
可那雙眼睛。
細看卻沉靜得像兩潭千年古井,深不見底,不起波瀾。
而中間那位,應該就是張小玲口中“最毒”的女人。
她微胖,皮膚白皙細膩,尤其那雙眼睛,圓潤似杏仁,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帶著一種天然而毫無威脅的嬌憨與嫵媚,嘴角天然上揚,未語先笑,親和力撲面而來。
謠將。
也稱色將。
是一場天局裡最關鍵的存在。
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薄荷味女士香菸,姿態慵懶優雅,彷彿不是來談判賭命的,而是在參加一場優雅閒適的茶話會。
我們的進入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哈哈哈……”那瘦小中年最先發出聲音。
他離座,對著我們拱了拱手,開口卻是標準的官話:“久仰久仰!這位想必就是近來聲震河州的李阿寶先生吧?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他的目光又轉向張月樓,同樣一揖,
“張大老闆!久聞梨園魁首風采卓然,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在下雲南吳有信,‘無有信’的那個吳,區區生意人一個。旁邊這位,”他指了指那兇悍大漢,“劉剛,粗人一個,在邊境做點玉石買賣的。這位,”他又引向那美豔少婦,“這是我們小妹子阿蘭。”
他語速適中,滴水不漏,既不顯得過分諂媚,又給足了面子,姿態放得很低。
完全看不出任的戾氣,反倒像極了初見面的後輩或生意夥伴來拜碼頭。
但,這就是言將。
極具欺騙性的外表,讓你放鬆警惕。
“李老闆,張老闆。”阿蘭,即蘭姐,也抬起那波光瀲灩的眸子看過來,紅唇輕啟,吐出一口煙霧,
“外面都說二位是河州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今日一見,這氣度風采…比傳聞還勝三分呢。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她眼波在張月樓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裡似乎盛滿了純然的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彷彿在埋怨我為何不早點認識。
劉剛則只是從鼻孔裡哼出一股濃煙,算是打過招呼。
張月樓臉上勉強維持著梨園名角的沉穩。
他勉強扯出一個客套的笑容,正要拱手回禮,聲音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過譽了。吳先生,各位…客套話先不說了。敢問,我弟弟……”
他的目光急急地掃過空曠的茶室,尋找著人影。
他話音未落——
“唔…唔唔……”一陣急促而含糊、帶著痛苦的嗚咽聲從茶室最深處的角落裡傳出來。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人影被拇指粗的麻繩捆成了粽子,歪倒在兩把硬木椅子中間。
嘴上貼著厚厚的黑色膠帶,臉上有清晰的淤青和擦傷,一隻手包著紗布,雖然光線昏暗,但依舊能辨認出那眉眼與張月樓頗有幾分相似。
他看到張月樓進來,掙扎得更是劇烈,眼中滿是驚恐和求救的神色,嗚咽聲更大。
“小樓!”張月樓脫口驚呼,身體不由自主地就往前衝。
“哎!”劉剛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速度很快,巨大的身軀瞬間橫在張月樓面前,僅憑那堵牆般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就硬生生止住了張月樓的腳步。
劉剛居高臨下地盯著張月樓,用帶著明顯滇西土音的漢話硬邦邦地說道:“張老闆,好什?你兄弟在這咯,好生生的,莫動!”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張月樓的衝動。
“剛子!”吳有信適時地出聲,語氣帶著責備,對著劉剛虛按了一下手,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和不變的笑意,
“張老闆是貴人,也是長輩,不得無禮。”他又轉向張月樓,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張大老闆息怒。令弟年輕氣盛,打牌也不是很乾淨,在加上之前言語上有點得罪,剛子性子急,手上沒個輕重,小有誤會。委屈張二老闆了。不過這繩子膠布只是怕二老闆衝動誤事,傷了自己也傷了我們和氣。您放心,人,絕對是安全的。”
吳有信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
很是漂亮。
張月樓氣得渾身發抖,雙手緊握成拳。
他眼中怒火與痛苦交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小青更是臉色鐵青,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盯著剛子和吳有信。
就在這無聲的劇烈對抗中,我徑直走到那巨大的紫檀麻將桌旁,拉開一把沉重的太師椅坐下。
動作從容不迫,與周圍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楚幼薇立刻無聲地站到我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垂著眼簾。
我的坐姿很放鬆,目光平靜地掃過桌旁站著的吳有信、坐著的剛子和阿蘭。
“和氣生財。”我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吳先生這‘拜碼頭’的陣仗,李某也算開了眼了。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劃下道來,怎麼著才能高抬貴手,把張二老闆這‘誤會’,給解了?”
“李老闆爽快!”吳有信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臉上笑容更深,順勢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桌上一個精緻的金絲楠木煙盒,抽出一支,也不點,只在指尖把玩著,彷彿在掂量籌碼。
“江湖人講規矩。”阿蘭接過了話頭,聲音依舊軟糯動聽。
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無奈感,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依舊在我臉上停留,
“本來只是想請張二老闆‘坐坐’,誰承想鬧到李大老闆您這裡了。這事兒呀,現在河州地界上各位老大們也都知道了,咱也不能平白放人,墮了‘生意人’的誠信不是?傳出去,我們三兄妹在道上還怎麼混?也請李老闆體諒我們的難處呀。”
這番話,也同樣都是些場面話。
我並不著急。
從我坐上了這張賭桌上起。
主動權就已經不在他們手裡了。
劉剛冷哼一聲,目光挑釁地看向張月樓,意思是:
要命,還是要臉?
張月樓臉上的肌肉在燈影下微微扭曲,他看著角落裡還在嗚咽掙扎的弟弟,又掃視了一眼這刀光劍影、笑裡藏刀的局面,最終,所有的怒氣和不甘,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絲屈辱壓了下去,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喟嘆。
他腳步沉重地拉開我旁邊的椅子,頹然坐下。
吳有信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他對上我的視線,
“李老闆是明白人,阿蘭妹子也把話敞亮了說開了。這事兒,要了結,也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角落裡的張家老二,最後落定在紫檀麻將桌光滑如鏡的桌面上,聲音放得更緩,卻像鋼絲一樣緊繃在每個人心絃:
“都是老規矩了。一張桌,四把椅。我們哥仨,”他指了指自己和劉剛、阿蘭,“您李老闆這邊…勞煩也出個人。”
“八圈牌。”
“按咱們雲南那邊小茶館的規矩——推倒胡,混一色。”
“輸贏結果定乾坤。”
“贏了,是我們技不如人,人你們帶走。”
“輸了,我們也不要命,再留一隻手,拿五百萬贖人。”
五百萬……
在這個年代,可以買二十套房子。
再留一隻手。
張家老二,就徹徹底底的殘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