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被訛上(1 / 1)
我掐滅指尖最後一點火星,起身推開辦公室門。
樓下的喧囂如同一鍋煮沸的開水。
但這一道嗓音與尋常賭客贏錢的狂囂、輸錢的咒罵不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嘎嘎嘎地聒噪不休。
“李阿寶,李阿寶在哪?讓我進去!我要見我兄弟!”
“先生,請你遵守我們的規矩,這裡衣衫不整不能入內。”
“什麼狗屁規矩,李阿寶是我兄弟,燒過黃紙斬過雞頭的親兄弟,比親的還親。”
“你們這群看門狗,知道老子是誰嗎?李阿寶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叫我一聲哥!”
這破鑼嗓子,穿透力極強。
我順著雕花扶手往下望去。
只見金碧輝煌的一樓大廳中央,一個蓬頭垢面的身影正上躥下跳,手舞足蹈。
像顆投進油鍋的滾石,攪得那片區域一片混亂狼藉。
他頭髮鬍子亂得像被雷劈過的鳥窩,又長又油,糾結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賊亮賊亮、透著市井油滑的精光小眼睛。
身上那件衣服,散發著酸餿混合老旱菸的味道,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正是那個神神叨叨的江湖騙子——張守財!
這個喜歡碰瓷的老東西,倒是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陳瑤帶著兩個精幹的侍者,正極力維持著秩序,試圖將他隔離開賭桌區域。
“這位老先生,請您冷靜,寶哥在忙!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您再這樣鬧,影響我們生意,我們就只好叫保安了。”
“沒辦法?嘿嘿!”張守財不但沒被嚇住,反而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幾乎戳到陳瑤挺翹的鼻尖,唾沫星子橫飛:
“小丫頭片子,你懂個屁!我和李阿寶那是過命的交情,老子現在有難,來找兄弟,天經地義!誰敢攔著?!”
他一邊尖聲嚷嚷著顛三倒四事情,一邊還試圖繞過陳瑤的阻攔,朝著樓梯口方向衝。
我慢慢走下樓梯。
當我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的光線下時。
“李阿寶!李兄弟!”張守財那雙賊亮的小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齒,朝我衝來。
“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可算出來了!”人未到,聲先至。
衝到我面前,他一把就想抱住我的胳膊。
我不著痕跡地側身一讓。
張守財撲了個空,順勢就癱坐在了冰涼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動作極其麻利,渾然天成。
他也不起來,就勢抱住我的一條腿。
“我的親兄弟啊!”他抬著頭,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你可要為哥哥做主啊,哥哥我這回……是真的攤上大事了,要沒活路啦!”
我強忍著把他踹開的衝動,喊道:“喂,老騙子,誰跟你是斬雞頭燒黃紙的兄弟?滾起來!”
“哎呦!兄弟你這就不認人了?!”張守財非但不起,抱得更緊。
“想當年在城隍廟……我們那是一見如故,當時我要走,你還追著我跑了幾里路哩,硬是捨不得哥哥走。”
我聽到這裡一臉的黑線。
當時我揭穿了這老騙子的騙術,他拔腿就跑,我一路追過去要回了錢。
他還多給我一枚銅錢。
張守財可不管,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喊道:“現在你發達了,當上金河會所的李爺了!就翻臉不認我這窮兄弟了?寒心啊、寒心吶!”
我踹了他一腳,沒好氣道:“怎麼了?剛聽說你又是攤上大事又是要死的,說說看?”
他一邊乾嚎,聽到我問正事,於是趕緊拍著我的腿:
“兄弟,哥這次是真遭難了,都怪這張破嘴,前幾日在城隍廟口給人算卦,那人吶……印堂發黑,一副暴死相!哥哥我心善啊,不忍見他全家遭殃,就照實說了……”
“哪知道那是個驢脾氣,不講理的主兒啊,硬說哥哥我是咒他,騙他錢,如今正發了瘋似地四處找打手,要我的老命呢!”
我揉了揉眉心,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詛咒別人全家死光?
這事兒誰愛聽?
不當場弄死他都算是好的了。
他抱著我的腿搖晃著,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哥哥我東躲西藏三天了!粒米未進,滴水未沾,你看我這樣子,就快成路邊的餓殍啦!”
他頓了一下,身體往我腿上又貼了貼,仰著頭,滿臉的諂媚和理所應當:
“兄弟,你如今家大業大,手指縫裡漏點米粒子,就夠養活哥了!”
我正想讓保安將他趕出去時。
他卻不給我機會。
連忙接著以飛快的語速說道:
“外面風聲緊,仇家狠,哥在你這兒……避避風頭。”
“什麼?”
“要我這裡避風頭?怎麼,你還賴上我了不成?”
不等我多說,他反手拍了拍自己背上那個鼓鼓囊囊、同樣散發著餿味、彷彿裝著全部家當的破包袱,
“被褥、換洗的衣裳、哥都自帶啦!不用麻煩,就一張席子就行,絕不給你添亂!”
最後兩句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看著腳邊這個胡攪蠻纏、滿嘴跑火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死死抱著我腿不放的老潑皮。
我只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這都什麼跟什麼?
金河會所成了他張守財的避難收容所了?
“要飯滾去別的地方要!”我猛地一抽腿,力道不算小。
但張守財抱得太死,像塊甩不脫的泥巴,竟被他硬生生拖著往前蹭了半步!
他那雙小眼睛依舊鍥而不捨地、巴巴地望著我。
“兄弟,你不能這樣啊!”張守財的嚎叫陡然拔高,“如今你李阿寶在河州城名頭這麼響,收留一個被人追殺的可憐老頭子怎麼了?說出去那也是俠義心腸,古道熱腸,道上兄弟都要豎大拇指,傳出去對你李爺的威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啊!”
他頓了頓,像是祭出了殺手鐧,
“再說了,兄弟,做人要講良心,講良心啊!你還記得城隍廟不?哥哥我可是白送了你一枚銅錢,那可是個寶貝疙瘩,能保命辟邪的!憑咱哥倆這份交情,憑那枚銅錢的情分,你收留哥哥幾天怎麼了?”
銅錢……
他這最後一嗓子喊出來。
頭更痛了。
被他這麼一鬧,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賭客、荷官、侍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被抱著的大腿上。
大多數是等著看我這位“李爺”如何處置這滾刀肉。
被圍觀的壓力,張守財的無賴糾纏,謝韜帶來的餘悸尚未散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再跟他糾纏下去,只會淪為更大的笑話。
眼神疲憊地掃向一旁臉色複雜的陳瑤。
“陳瑤。”聲音帶著一絲濃重的無奈和沙啞,“去後廚,先給他弄點……能吃的。”
頓了頓,目光落在張守財那身破布片組成的“衣服”上,補充了一句:“再……給他弄身乾淨衣裳換上,像個叫花子似的。”
話音未落,張守財連連搖頭,“不要不要,可別給我整什麼新衣裳,老頭子我這身皮子穿了十幾年了,暖和、透氣!穿著得勁,換了新皮子不習慣,睡不著覺!”
他一邊嚷著,一邊竟還把那破包袱又往身後緊了緊,像是生怕有人搶走他這身寶貝行頭似的。
看著他那副“誓死保衛老皮”的架勢,我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
用力一甩腿,這次終於把他甩開。
張守財“哎呦”一聲,順勢打了個滾,自己麻利地爬了起來,臉上的悲苦瞬間消失無蹤,連連拱手作揖:
“嘿嘿!謝兄弟收留,哥哥當時我一看就知道兄弟你講義氣,是重情重義的大人物,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吶!”
他一邊說著,一邊眼睛滴溜溜亂轉,打量著金碧輝煌的大廳,像進了寶庫的耗子,賊兮兮的。
隨後,他熟門熟路般,拎起他的破包袱,也不用陳瑤再請,竟然自己屁顛屁顛地朝著通往後院走廊的方向就跑了過去!
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怪腔:
“嘿喲嘿喲……有了靠山好吃飯……嘿喲嘿喲……”
大廳裡只剩下陳瑤,
臉色難看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