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三選一(1 / 1)
雪約下越大。
地上鋪上了一層白絨。
巨大的倉庫深處,黑暗濃稠得化不開。
“寶爺,小心點。”陳九斤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微弱,他拉高了夾克的領子,試圖擋住灌進脖子的寒風和雪片,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那片被風雪肆虐的、如同鬼蜮般的倉庫群,
“前面就是。寶爺,虎哥,跟緊我。這鬼地方,雪大路滑,小心腳下。”
他率先邁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及膝深的積雪中。
阿虎緊隨其後,魁梧的身軀在風雪中同樣步履維艱,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嘎吱”作響。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胸口的劇痛,跟了上去。
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鞋襪,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蔓延上來。
風雪如同咆哮的巨獸,瘋狂撕扯著衣襟,試圖將人掀翻在地。
陳九斤靜悄悄靠近鐵門邊緣,鐵門禁閉,但他伸出手,輕輕一推便開啟了。
居然連個守衛都沒有?
我和阿虎相視驚訝。
剛一踏入倉庫內部,裡面的熱氣瞬間衝散了外面刺骨的寒意,巨大的溫差讓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噗通!”“噗通!”“噗通!”
三聲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響起。
突然,巨大的力量從黑暗中襲來。
我和阿虎、陳九斤三人毫無防備,臉朝下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一雙堅硬的鞋底帶著冰冷的泥雪,狠狠踩踏在後背。
“操!”阿虎發出一聲怒吼,壯碩的身體如同被激怒的棕熊猛地弓起。
這時,我猛然大喊一聲:“不要反抗,我們不是來打架的,先見到啞巴再說!”
我說完,阿虎也瞬間放棄了抵抗。
陳九斤悶哼一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沒有像阿虎那樣劇烈反抗,身體在最初的僵硬後迅速放鬆下來,像一條滑溜的魚,任由踩踏的力量施加在身上。
他側著臉,緩緩舉起雙手。
“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我和阿虎、陳九斤,三人被狠狠摜在地上。
幾隻穿著廉價解放鞋或破舊運動鞋的腳,如同鐵釘般死死踩踏著我們的後頸,這些腳的主人沉默無語,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巨大的空間裡起伏。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是一雙黑色布鞋。
洗得發白、藍布褂子和黑褲子打著補丁。
我緩緩抬頭。
這人的模樣讓我驚了一下。
竟然是個長相俊美的男子。
皮膚白皙的像薄紙一樣。
他嘴唇緊抿,沒有一絲縫隙。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很漂亮,深陷在濃密的灰白眉毛下,銳利得不像人眼,像鷹隼,像毒蛇,冰冷地掃視著趴在地上的我們三人,沒有一絲波瀾。
啞巴。
傳說中南門的堂主——啞巴陳葵。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移向憤怒掙扎的阿虎,最後落在陳九斤身上。
那雙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
那是一隻十分秀氣的手。
食指在空氣中,不緊不慢地划動了幾下。
月光下,一個穿著同樣陳舊但還算乾淨衣服的中年男人,像幽靈一樣從啞巴側後方的陰影裡冒了出來。
這人面容平凡,唯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異常靈活。他仔細看著啞巴那隻在空中划動的手指。
幾秒鐘後,中年人轉向啞巴,聲音平板無波,沒有絲毫情緒起伏:“葵哥問:河州這麼大規矩的地界,東門陳老闆、金河李老闆、虎爺,深更半夜鑽我這耗子窩,壞了規矩。是什麼牌面?”
隨著他話音落地,周圍黑暗中那些沉默壓抑的呼吸似乎變得粗重了一些。
踩著我們的腳,力道加重了半分。
我強忍著被踩踏的劇痛和屈辱,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撕裂感。我艱難地抬起頭,目光迎向月光下那張俊美冰冷的臉。
然後,我緩緩地將右手從冰冷的地面上抬起一寸,五指併攏,掌心向內,對著陳葵,做了一個極其簡潔的拱手禮。
我的眼神,死死鎖住陳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南門魁首……”我的聲音嘶啞不堪,“金河李阿寶深夜冒昧登門,壞了規矩先賠個不是!”
我頓了頓,強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氣,
“但,事出有因!”
“北門謝韜!狼子野心今日強佔我金河,逼我手足!明日……必染指南門!”
“河州四大門,唇亡齒寒!他謝韜想一家獨大!魁首……難道就甘心……看著他坐大?看著他……騎在四大門頭上?”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似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連橫合縱!共抗北門!”
“這才是……活路!”
話音落下,巨大的倉庫裡只剩下風雪在門外呼嘯的嗚咽。
啞巴陳葵那張俊美如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月光落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彷彿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釉質。他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看著我,如同在看一個在陷阱裡徒勞掙扎的蟲子。
他抬手。
食指在冰冷的空氣中,不緊不慢地划動了幾下。
翻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手勢,平面無表情翻譯道:
“葵哥說:河州的規矩,是四大門定的。內鬥?不可能。”
他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啞巴的指令,然後繼續道:
“葵哥還說:挑撥離間,壞規矩。罪加一等。”
隨著他話音落地,踩在身上的力道驟然加劇!
同時!幾隻冰冷粗糙的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和肩膀,如同鐵鉗般將我死死拖拽起來!
“兄弟!”阿虎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身體如同被激怒的狂獅般爆發出恐怖的力量,竟將踩著他的幾個人猛地掀開!
他赤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烙鐵,怒吼著就要撲過來!
“按住他!”翻譯平板的聲音響起。
我也與此同時大喊道:“不要動!給我回去!”
更多的黑影如同潮水般從黑暗中湧出,瞬間將剛剛暴起的阿虎再次死死按倒在地。
就在此時!
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輪廓被幾個身影費力地拖拽著,緩慢而笨重地移到了光線勉強能及的地方。
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籠!
籠內,一隻龐然大物焦躁地踱著步。
一隻成年的東北虎!
離我們不過十步之遙!
我們三人被拖到巨大的虎籠前,
翻譯平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葵哥定了,挑撥離間,壞規矩。罪加一等。按規矩,喂虎。”
“規矩很簡單,選一個進籠。活下來的,能走。”
死寂。
這一招很陰險。
三選一。
同樣是想讓我們內鬥!
阿虎猛地抬起頭,死死瞪向月光下那張俊美冰冷的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啞巴!有種衝老子來!放了我兄弟!!”
陳九斤他閉著眼睛,並無言語。
我臉貼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臉頰被擦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我猛地側過頭,用盡全身力氣,將視線投向陳葵,
“啞巴!”
“你以為你躲在這耗子窩裡就能清淨?”
“謝韜的野心比天還大!”
“他今天敢動我金河,明天就敢動你南門!!”
“你以為你守著那點破規矩就能高枕無憂?”
“做夢!”
“等他吞了金河,下一個就是你!”
“到時候你這耗子窩,你這隻老虎,還有你那個住在北郊慈安堂的老孃!!”
“一個都跑不了!”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但很有效。
啞巴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吼——!!!”
那巨虎似乎被我這突然爆發的嘶吼徹底激怒,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向鐵籠,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緩緩抬起那隻秀氣的手。
又比劃了兩下。
翻譯的聲音響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葵哥說:時辰到。”
“開籠。”
“你們…挑一個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