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胡掌櫃的弱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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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河州城街道上積雪沒膝,行人寥寥。

我和陳九斤朝著城西“濟世堂”的方向艱難跋涉。

“濟世堂”的招牌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黯淡。推開門,一股濃郁、混雜著各種草藥苦澀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堂內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有些昏暗。高大的藥櫃直頂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材標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沉澱了歲月的藥香。

櫃檯後,一個穿著深藍色棉布長袍、身形瘦削、頭髮花白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埋首在一張巨大的、攤滿了藥材的烏木長案前。他動作麻利,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藥材,放在一杆小巧的銅秤上仔細稱量,嘴裡還唸唸有詞:“當歸三錢……黃芪五錢……防風二錢……嗯,火候要足……”

正是胡掌櫃。

陳九斤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慣常的油滑笑容,幾步走上前,熱情道:“胡掌櫃!忙著呢?”

胡掌櫃聞聲,緩緩轉過身。他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有神。看到陳九斤,他略顯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隨即也掛上幾分熟稔的笑意:“喲!老九?稀客啊!這大雪天的,怎麼有空跑我這小廟來了?”

他目光掃過陳九斤,又落在我身上,在我染血的衣襟和狼狽的姿態上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轉過頭,去稱自己手上的藥材。

“嗨!這不是想您老了嗎!”陳九斤打著哈哈,搓著手湊近櫃檯,“順便……看看您老生意興隆不?”

胡掌櫃放下手中的小銅秤,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擦了擦手,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興隆?老九啊,你就別拿我開涮了。這年頭,信中醫的少了,都奔著洋醫院去了。上頭還三天兩頭查,又是行醫資格證,又是藥材質檢……我這把老骨頭,攏共不識幾個大字,藥方都是祖上一輩輩傳下來的,靠經驗抓藥。照這麼下去……”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這‘濟世堂’的招牌,怕是傳不了幾代嘍。”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唉,誰說不是呢!”陳九斤也跟著嘆氣,胖臉上滿是感慨,“這行當,是越來越難混了!還是您老有本事,能撐得住!”

胡掌櫃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探究:“這位是……?”

“哦!這位是……”陳九斤剛想介紹。

我上前一步,打斷了他。

時間緊迫,容不得寒暄。

我目光直視著胡掌櫃那雙精明眼睛,聲音嘶啞,開門見山道:

“胡掌櫃。”

“聽聞您早年走南闖北,收藏甚豐。”

“手中……珍藏著一株冰凌花?”

“冰凌花”三個字出口的瞬間!

胡掌櫃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聲音也低沉了下來,問道:

“你……”

“問這個做什麼?”

事實上,冰稜花只是在當時被傳得很神,因為生長條件很刁鑽,又加上沒有養殖技術,所以很少有人見過。

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做側金盞花,含強心苷成分,類似洋地黃,能增強心肌收縮力,對於治療秀兒那樣的病很有成效。

但,在二十幾年前的今天,這個藥稱之為神藥也不為過。

我道:“我們需要那花救條人命,還望胡掌櫃忍痛割愛,我李阿寶自有重謝。”

“沒有。”胡掌櫃回答得很乾脆。

“即便有……”

“也不賣。”

說完,他不再看我,直接轉過身,重新拿起那塊布巾,低頭擦拭著烏木長案上的灰塵。

胡掌櫃!”我聲音嘶啞,目光直視著櫃檯後那雙清亮卻冰冷的眼睛,“人命關天。您開個價。只要我李阿寶拿得出來,絕不還價。”

胡掌櫃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絲極淡的嘲諷。

“開價?”他嘴角扯起一絲冷硬的弧度,“李老闆,金河會所家大業大,我知道你拿得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但我胡某人,不缺錢。”

“那東西是我鎮店之寶。”

“不是拿來買賣的!”

“更不是拿來救一個……不相干的人!”

最後幾個字,斬釘截鐵,完全沒有與我商量的餘地。

“胡掌櫃!”陳九斤急得直跺腳,滿是懇求,“您老行行好,秀兒那孩子……”

“夠了!”胡掌櫃猛地打斷他,枯瘦的手重重拍在烏木長案上,震得藥櫃上的小抽屜嗡嗡作響,他霍然起身,憤然道:“我再說最後一遍,沒有,不賣,請你們出去!”

“胡掌櫃!”我的胸中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我猛地向前一步,“這花……你給也得給!不給……老子就自己拿!”

李阿寶!”他聲音如同炸雷,憤然道:“你想幹什麼?強搶嗎?我胡某人在這河州城開藥堂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你以為你幾句狠話我就怕了你嗎?”

“那就試試看?”我手已經伸向兜裡的剛牌。

要是這老傢伙如此執拗。

我不介意直接搶藥。

只要為了金河,搶一株藥材又算得了什麼?

“你敢!”胡掌櫃厲喝一聲。他瘦小的身軀猛地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他沒有後退,反而一步搶到櫃檯前,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堂屋中央一根支撐房梁的粗大木柱,他臉色漲紅,眼睛瞪得溜圓,衝我吼道:

“李阿寶,你敢上前一步!老夫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血濺濟世堂,讓你李老闆的金河會所,背上逼死老藥匠的惡名!我看你……怎麼在河州城立足!”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柱子邊緣,身體繃得筆直。

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腳步猛地頓住。

胸口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逼死胡掌櫃?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他的命。

我只不過想要逼他拿出藥材來。

這老傢伙在河州城行醫幾十年,活人無數,素以仁義著稱!

真要讓他血濺當場,死在這濟世堂裡……別說金河會所,我李阿寶立刻就會成為河州城三教九流的公敵!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別說救秀兒,自己都得搭進去。

這老東西……夠狠!

此刻我又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寶爺,寶爺。”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凝固的瞬間,陳九斤猛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急促地說道:“別衝動!這老東西……真幹得出來!”

他一邊死死拽著我,一邊飛快地轉動著眼珠,似乎在拼命回憶著什麼。

突然,他那臉猛地一抽,又道:

“等等,寶爺,我想起來了!”陳九斤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語速飛快地說道:“這老東西……有個死穴!”

“死穴?”我眉頭緊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柱子旁那個如同鬥雞般的老頭。

“賭!”陳九斤用力點頭,“這老傢伙!嗜賭如命!骨子裡就是個老賭鬼,年輕時候就愛耍錢,後來開了藥堂,收斂了些,但賭癮一直沒斷!隔三岔五就去城西的‘聚財坊’摸兩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幸災樂禍:“而且……他手氣臭得要命!逢賭必輸,輸多贏少,河州城賭場的老油條都知道。胡掌櫃是出了名的‘散財童子’!不過……這老傢伙有個好處,就是輸得起,輸個幾千塊,頂多罵罵咧咧幾句,就收手走人,絕不戀戰!更不會像那些爛賭鬼一樣傾家蕩產!所以……藥堂還能撐著……”

賭?

嗜賭如命?

逢賭必輸?

輸幾千就收手?

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危險氣息的弧度,緩緩爬上我的嘴角。

賭?

不怕他收手……

就怕他不賭!

在我的世界裡,只要沾了賭,就沒有能收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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