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就這麼走了嗎(1 / 1)
收起錢,我拎著旅行袋,穿過堆滿行李和蜷縮身體的旅客過道,回到自己的座位。
冰冷的車窗上凝結著厚厚的冰花,窗外是飛速掠過的、被夜色和風雪吞沒的茫茫雪原。
座位上,那個圓臉女孩已經醒了。
她正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大眼睛望著窗外發呆。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看見我回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彷彿之前被捏得手腕發青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大哥!你回來啦!”她聲音清脆,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剛才去哪啦?這麼久?”
我瞥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旅行袋塞回腳下,重新靠回冰冷的車窗,閉上眼睛。
我沒心思應付她。
“去廁所啦?”她自顧自地猜測著,聲音帶著點嬌憨,“火車上的廁所……可難聞了!對吧?”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做了個嫌棄的表情。
我沒理她。
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冷淡,又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大哥,剛才你不在,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草原了!好大好大的草原!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還有好多好多羊!像白雲一樣!可漂亮了!你說,烏珠穆沁草原是不是真的那麼漂亮啊?現在下雪了,肯定都白茫茫一片了……不過雪景應該也很美吧?”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在嘈雜的車廂裡並不算突兀,卻像只小蜜蜂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閉著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煩了。
“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大哥你叫什麼呢?我叫小芸!白雲的雲!大哥,你呢?”
我依舊閉著眼,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微微起伏。
沉默是最好的拒絕。
小芸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似乎有點尷尬。她“哦”了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小小的失落。
車廂裡只剩下周圍旅客的鼾聲。
她安靜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沒趣,也重新把下巴擱回手臂上,望著窗外發呆,不再說話。
就在她安靜下來的瞬間,我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隙,目光如同最細微的探針,掃過對面座位。
對面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滿臉疲憊的中年男人。
他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打著輕微的鼾。
他工裝外套的口袋微微敞開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棕色舊皮夾子,露出了一角。
就在剛才小芸嘰嘰喳喳說話、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短暫瞬間,我看到她那隻戴著毛線手套的手,不著痕跡地在中年男人外套口袋邊緣輕輕拂過。
動作快如閃電,輕柔得如同羽毛掠過。
那鼓囊囊的皮夾子,在她手指拂過的瞬間,如同變魔術般消失了!
手法乾淨利落,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絕對是老手。
我重新閉上眼。
偷吧。
只要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大家相安無事。
這趟渾水,我沒興趣趟。
車廂搖晃著,顛簸著。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短暫的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劇烈的晃動和刺耳的剎車聲將我驚醒。
火車似乎正在減速。
我睜開眼,窗外不再是漆黑一片,遠處地平線上透出一點灰濛濛的亮光。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車廂裡的廣播響起,帶著電流的雜音,播報著即將到達錫林浩特站的訊息。
快到站了。
我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隨意地掃過車廂。
就在我的視線掠過車廂連線處時,一道冰冷的目光,猛地刺了過來!
是那個高顴骨!
他站在連線處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雙手插在褲兜裡。
那張油滑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顴骨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突出。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輸光了。
看來也不打算放過我。
我迎上他那怨毒的目光,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扯出一個冰冷的冷笑。
隨即,我移開目光,彷彿只是看到了一隻礙眼的蒼蠅。
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繼續假寐。
車廂連線處,高顴骨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插在褲兜裡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死死地盯著我靠在車窗上假寐的側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火車在風雪中,緩緩駛入了錫林浩特站。
“嗚——”
火車汽笛長鳴,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車廂猛地一震,緩緩停靠在站臺。
窗外風雪肆虐,站臺上蒙漢雙語廣播在寒風中斷斷續續:
“Хөлөгонгоцирлээ...列車已到站...”
車廂瞬間騷動起來。
旅客們爭先恐後地起身,行李架上的包裹被扯得嘩啦作響。
過道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蒙語和漢語的叫嚷聲混作一團:
“Хурданяв!快走!”
“Багажаваадгар!拿好行李!”
“讓一讓!孩子別擠!”
我站起身,取下頭頂行李架上的黑色旅行袋。
餘光掃到不遠處的高顴骨——他正和黑皮、瘦猴擠在車廂連線處,三人目光陰鷙地盯著我,嘴唇不停蠕動,顯然在商量什麼。
“哥哥!”
衣袖被人輕輕拽住。小芸踮著腳,急得臉頰泛紅。
她指著行李架最裡側的一個粉色行李箱,大眼睛裡滿是懇求:“我夠不著...能幫我拿一下嗎?”
我皺眉看了眼那個被塞在角落的箱子,又瞥了眼正在逼近的高顴骨三人。
猶豫片刻,還是伸長手臂,將那個輕飄飄的箱子拎了下來。
\"謝謝哥哥!”小芸笑得眉眼彎彎,突然湊近低語:“你人真好,就是不愛說話,我們有緣再見哥哥。”說完拖著箱子快步擠進人群,紅色圍巾在人流中一閃而過。
我沒空理會。
高顴骨三人已經擠到三排開外,他右手揣在夾克裡,鼓鼓囊囊的輪廓像極了刀柄。黑皮和瘦猴一左一右,眼神兇狠。
“借過。”
我拎起旅行袋,突然發力向前擠去。
肩膀狠狠撞在高顴骨胸口,他悶哼一聲撞在座椅靠背上。
趁他們踉蹌時,我迅速匯入下車的人流。
站臺風雪撲面。蒙語廣播在風中飄蕩:
“Анхаар!注意!今夜有白毛風...”
“Бүхзорчигчидхурданяв...所有旅客請快速離站...”
我壓低帽簷,出站口昏黃的燈光下,三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張望。
火車外寒風呼嘯,吹得人張不開眼,此時已經天黑我只能明天一早在行動。
我拖著手提包走在一家“烏珠穆沁草原旅行社”面前停下。
今晚就住這裡了。
但沒等我走進去,高顴骨三人就朝我圍了過來。
“兄弟,贏了錢,就打算這樣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