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草原之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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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踏著沒膝深的積雪,在茫茫雪原上留下一串孤獨的蹄印。

風小了,但寒氣更甚。

像無數根細密的冰針,穿透厚厚的羊皮襖,往骨頭縫裡鑽。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壓著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白。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和黑風這一人一馬,在凝固的白色荒原上緩緩移動,像一幅蒼涼的水墨畫。

走了兩天。

錫林浩特小鎮的煙火氣早已被風雪吹散。

渴了,抓一把乾淨的雪塞進嘴裡。

從小鎮上買的乾糧已經吃完了,還不知道還有多久能到蒙古包。

昨天傍晚,黑風突然停住腳步,耳朵警覺地豎起,鼻孔翕張。

我順著它的目光望去,雪坡下,一隻灰褐色的野兔正驚慌失措地刨著雪下的草根。

屏息,抽刀,手腕一抖。

寒光閃過,短刀帶著破空聲釘入雪地,刀尖下,野兔只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此刻,我坐在一條早已冰封的小河邊上。

河面覆蓋著厚厚的、不透明的冰層,像一塊巨大的、渾濁的玉石。

岸邊有幾叢枯死的灌木,枝條虯結,掛著冰凌。

我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綱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火苗剛竄起,就被高原凜冽的寒風瞬間吹滅。再點,再滅。反覆幾次,火石都快磨禿了,菸頭依舊冰冷乾燥。

“操!”低罵一聲,把打火機塞回兜裡。

這才想起薩仁塞給我的那塊烏黑的燧石和一小塊粗糙的火鐮。她當時笑得意味深長:“安達,草原上,這玩意兒比洋火管用。”

費力地從灌木叢裡掰下幾根最乾燥的枝條,又薅了些枯草。

用短刀刮下些樹皮屑當引火物。

蹲下身,左手捏緊燧石,右手握著火鐮,用力一擦!

“嗤啦——!”

幾點微弱的火星濺落在乾燥的樹皮屑上,冒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攏起枯草湊近,用嘴輕輕吹氣。

在草原上沒有火是過不了夜的。

青煙漸濃,終於,“噗”地一聲,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猛地竄了起來!在寒風中頑強地跳動。

趕緊添上細小的枯枝,火堆漸漸旺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空氣,驅散了一點逼人的寒意,在雪地上投下搖曳不停。

我把剝皮洗淨的野兔穿在削尖的硬木棍上,架在火堆上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肉香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勾得人胃裡一陣痙攣。

肉烤得半生不熟,外皮焦黑,裡面還帶著血絲。

顧不得許多,撕下一條兔腿,燙得直吸冷氣,也狼吞虎嚥地啃起來。

粗糙的肉絲塞滿口腔,帶著原始的腥氣和炭火的焦香,是我在草原這兩天來唯一的熱食。

黑風在不遠處安靜地啃著雪下的枯草,偶爾打個響鼻。

天徹底黑透。

雪原的夜,黑得純粹,冷得刺骨。

銀河像一條冰封的玉帶,橫亙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卻只讓人覺得更加渺小和寒冷。

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熱源。

我裹緊羊皮襖,背靠著冰冷的河岸,儘量蜷縮在火堆旁。

黑風也靠過來,巨大的身軀擋著一點風。

我摸了摸黑風,“好馬。”

但這點暖意,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面前,杯水車薪。

火焰漸漸變小,柴火快燒盡了。

我猛地咬了下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醒。掙扎著爬起來,用凍僵的手去扒拉那些被雪半埋的枯枝,哆嗦著添進火堆。火苗掙扎著又亮了一些,但很快又被無邊的寒冷壓制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慘淡的灰白。

我幾乎是被凍醒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火堆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黑風站在不遠處,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正不安地踏著蹄子。

我掙扎著站起身,活動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撥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冰晶。

必須動起來,否則真會凍死在這荒原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聲響!

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我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雪原盡頭,一個巨大的、棕黑色的身影正發瘋般地狂奔而來!

是一頭成年的蒙古野牛!

體型龐大得像座移動的小山!

它低著頭,巨大的犄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鼻孔噴著粗重的白氣,四蹄翻騰,捲起漫天雪浪。

它似乎受了驚,正不顧一切地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衝來!

肉!大量的肉!

飢餓和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疲憊和寒冷!

我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猛地翻身躍上黑風!

“駕!”

黑風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迎著那頭狂奔的野牛就衝了過去!

風在耳邊呼嘯,雪沫子抽打在臉上生疼。

我伏低身體,右手緊握韁繩,左手已經抽出了腰後的蒙古短刀,這把刀是我在小鎮上買的。

眼睛死死鎖定那頭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

就在我全神貫注衝向野牛時,身後,雪坡的另一側,兩騎快馬如同兩道閃電,正從斜刺裡疾馳而來!

當先一騎,是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

馬背上是個年輕男子,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外罩雪白的皮坎肩。他面容英俊,輪廓分明如同刀削斧鑿,但一雙眼睛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沒有絲毫溫度,薄唇緊抿,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厲和漠然。

他控馬技術極其精湛,人馬合一,在深雪中賓士如履平地。

落後他半個馬身,是一匹火紅色的駿馬,鬃毛飛揚如同燃燒的火焰。

馬背上是個年輕的蒙族姑娘。

她穿著鮮豔的硃紅色蒙古袍,腰束銀帶,頭戴綴著紅珊瑚和綠松石的帽子,帽簷下露出一張英氣勃勃、如同草原朝陽般明媚的臉龐。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緊盯著前方狂奔的野牛,眼神裡帶著興奮和專注,嘴角微微上揚。

她策馬奔騰的姿態矯健而颯爽,像一團躍動的火焰。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那頭受驚的野牛,正全力追趕。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掃過前方那個正不顧一切衝向野牛的、穿著漢人服飾的騎手時,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愕。

“籲——!”英俊男子猛地一勒韁繩,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前方那個單騎衝向野牛的背影,又看向身邊同樣勒住馬的紅衣姑娘。

“娜仁託婭,”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用的是蒙語,“那漢人找死!別管他!追牛!”

紅衣姑娘娜仁託婭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前方那頭越來越近的狂暴野牛,最終用力一點頭:“嗯,朝魯哥哥,追!”

兩人不再猶豫,猛地一夾馬腹!

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如同兩道撕裂雪幕的閃電,帶著更加凌厲的氣勢,朝著那頭狂奔的野牛,也朝著前方那個孤身一騎的身影,疾馳而去!

風雪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只留下滾滾雪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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