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康樂牌(1 / 1)
我沒有回答朝魯的問題,只是沉默地將短刀插回腰間刀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刀鞘上凝固的血跡被震落幾塊碎冰碴。
寒風捲著雪粒子,在我們三人之間打著旋兒。
這樣的問題我不會回答。
但無論怎麼樣,那達慕會上的那瓶醉八仙,我拿定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朝魯和我之間的冰冷氣息,娜仁託婭忽然噗嗤一笑,她往前一步,硃紅色的身影恰好隔在我和朝魯之間,袍角在風中獵獵翻飛。
“朝魯哥哥!”她聲音清脆,“來的都是長生天賜予的客人!我們烏珠穆沁的氈房,已經很久沒有遠方的客人踏足氈毯了!”她轉頭衝我眨眨眼,眼波流轉,“走!去喝碗滾燙的酥油茶!驅驅寒氣!”
我看了看她明媚的笑臉,又瞥了眼朝魯冷峻如岩石的側臉。
既然那達慕就在他們部落的牧場舉行,倒省了我跋涉尋覓的功夫。
“好。”我點頭應下。
朝魯的眉頭擰得更緊,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但終究沒再開口。
他利落地轉身,走向那匹神駿的白馬,翻身上鞍的動作乾淨利落。娜仁託婭朝我招招手,然後蹦跳著跑向她的紅馬,辮梢的紅珊瑚珠子在風中叮咚作響。
黑風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團團白氣。
我拍了拍它汗溼的脖頸,翻身上馬。
三騎在茫茫雪原上緩緩前行。
娜仁託婭的紅馬在最前面。她頻頻回頭,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
“喂!漢人!”她的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你們那邊……真的有比最快的駿馬還快的鐵車嗎?就是……轟隆轟隆,像打雷一樣響的那種!”
“火車。”我簡短回答。
“哇!”她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彷彿點燃了兩顆星辰,“我聽南邊來的商隊說過!他們說那鐵車能裝下整個部落的牛羊和氈房!是真的嗎?”
“真的。”
“那……”她歪著頭,小虎牙輕輕咬著下唇,露出思索的神情,“你們那邊的人,真的住在比最高的雪山還要高的石頭房子裡?像鷹巢一樣?”
“嗯。”
“天哪!”她驚歎一聲,轉頭看向並騎的朝魯,“朝魯哥哥!你聽見了嗎?比雪山還高的房子!石頭壘的!”
朝魯冷著臉,一言不發,只是輕輕一夾馬腹,白馬快走幾步,與她並排而行,寬闊的肩膀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她頻頻投來的視線。
娜仁託婭撇撇嘴,但很快又被新的興奮點燃,嘰嘰喳喳的問題像草原上的兔子,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從長城有多長,到大海是不是真的沒有盡頭,再到天上的鐵鳥是不是真的能像雄鷹一樣飛翔……一個接著一個問題在寂靜的雪原上回蕩。
我簡短地回答著,目光越過她火紅的身影,投向遠方漸漸清晰的地平線。
一片深色的輪廓在風雪中顯現——那是烏珠穆沁部落的蒙古包群。
又走了約莫半天光景,蒙古包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中央那座巨大的、如同白色山丘般的主包,包頂覆蓋著厚實的毛氈,頂端裝飾著金光閃閃的狼圖騰蘇魯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威嚴矗立。周圍星羅棋佈著上百個大小不一的白色氈包,像無數潔白的蘑菇,錯落有致地綻放在無垠的雪毯上。
隨著距離拉近,喧鬧的人聲、馬嘶聲、吆喝聲漸漸清晰,穿透風雪傳來。
“駕!駕!快!巴特爾!”
“哈哈哈!蘇日勒!你的馬今天沒吃飽草嗎?”
“烏恩其!好樣的!這匹新馬真不錯!”
十幾個剽悍的蒙古漢子正在主包前開闊的雪地上賽馬。
他們穿著各色蒙古袍,策馬奔騰,馬蹄翻飛,捲起漫天雪浪,如同雪原上颳起的小型風暴。
笑聲豪邁,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另一邊,幾個赤膊上陣、肌肉虯結的壯漢正在摔跤。古銅色的皮膚在寒風中冒著騰騰熱氣,粗壯的手臂互相角力,巨大的身軀如同磐石般沉穩,每一次發力都讓腳下的積雪深陷。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陣陣喝彩。
“公主回來啦!”一個正在擠馬奶、頭髮花白的老額吉(奶奶)最先看到我們,高聲喊道,聲音洪亮而慈祥。
“娜仁託婭!”
“小公主!”
“琪琪格(花兒)回來啦!”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賽馬的漢子們紛紛勒住韁繩,摔跤的壯漢也停下角力,抹了把汗,朝我們這邊張望。
孩子們像一群歡快的小羊羔,從各個蒙古包裡鑽出來,蹦蹦跳跳地朝這邊湧來,小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額吉!”娜仁託婭歡快地揮手,紅馬輕快地小跑向前,“我帶客人回來啦!”
朝魯的白馬緊隨其後,而我則落後幾步,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生機勃勃的部落。
這是我第一次來蒙古,因為當時交通極為不發達的原因,這裡的一切都保持著最原始的狀態。
但唯一沒變的,是他們的熱情好客。
“公主?”我挑了挑眉。
娜仁託婭已經輕盈地跳下馬,立刻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
她挨個摸摸他們的頭,變戲法似的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糖果分給他們,笑容明媚得如同穿透雲層的陽光。
“娜仁託婭是我們部落首領巴圖的獨女。”朝魯不知何時控馬來到我身側,聲音依舊冰冷,但語氣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烏珠穆沁草原上,最明亮的明珠。”
我點點頭,翻身下馬。
黑風警惕地打著響鼻,對周圍陌生的氣息和環境有些不安。
人群漸漸圍攏過來,男女老少,目光好奇地落在我這個風塵僕僕的漢人身上。
女人們穿著色彩鮮豔的蒙古袍,頭戴綴滿銀飾、珊瑚和綠松石的帽子;男人們大多穿著深色的皮袍或棉袍,腰帶上彆著短刀或鼻菸壺。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後,偷偷探出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新奇。
“這位是……”娜仁託婭正要介紹,一個洪亮如鍾、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喧鬧。
“哈哈哈!遠方的風帶來了尊貴的客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一個身材魁梧、留著濃密絡腮鬍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來。他穿著深藍色的錦緞蒙古袍,外罩一件鑲著貂皮邊的坎肩,腰間繫著一條鑲滿銀泡和寶石的寬皮帶,胸前掛著一枚沉甸甸的金色狼頭徽章。他雙目炯炯有神,笑聲爽朗,好一副爽朗氣概。
“阿布(父親)!”娜仁託婭像小鳥一樣歡快地跑過去,親暱地挽住他的手臂,“這是我在草原上遇到的客人!他的馬術可厲害了!比朝魯哥哥也不差!”
首領巴圖上下打量著我,彷彿能穿透皮襖看到骨頭裡,臉上的笑容依舊熱情似火:“歡迎你,遠方的朋友!我是烏珠穆沁的首領巴圖。我這調皮的琪琪格,沒給你添麻煩吧?”
我搖搖頭:“她救了我的命。”
巴圖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洪亮:“好!好!不愧是我巴圖的女兒!草原上的鷹!”他轉向我,大手一揮,“走!進包!喝碗最醇厚的酥油茶暖暖身子!這鬼天氣,能把狼的骨頭都凍酥了!”
人群發出一陣鬨笑,紛紛讓開道路。
我跟在巴圖和娜仁託婭身後,朝中央那座威嚴的主包走去。朝魯沉默地跟在後面,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路過幾個較小的蒙古包時,一陣不同於賽馬摔跤的喧鬧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幾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圍坐在鋪著氈子的地上,正全神貫注地玩著一種牌。牌面不是常見的花色,而是雕刻著各種栩栩如生的動物和神秘符號的木質小方塊,在雪地的反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是康樂牌。”娜仁託婭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熱情地解釋,眼睛亮晶晶的,“我們草原上最古老、最有智慧的遊戲!想看看嗎?”
巴圖首領豪爽地擺擺手,笑聲如雷:“去吧!帶客人見識見識我們祖先的智慧!奶茶在包裡煮著,跑不了!”
娜仁託婭拉著我的袖子,雀躍地跑向那群老人。朝魯皺了皺眉,但還是跟了過來。
玩牌的四個老人抬起頭,看到娜仁託婭,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慈祥溫暖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菊花。
“小琪琪格回來啦!”
“來來來!快幫爺爺看看這把牌怎麼走!”
“長生天保佑,我們的明珠回來了!”
娜仁託婭親暱地蹲下身,摟住一位白鬍子垂到胸口的老爺爺的脖子:“蘇和爺爺!您是不是又偷看巴雅爾爺爺的牌啦?”她狡黠地眨眨眼。
老人們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白鬍子蘇和爺爺假裝生氣地吹鬍子瞪眼:“胡說!我蘇和打了一輩子康樂牌,靠的是真本事!長生天作證!”
娜仁託婭笑嘻嘻地向我介紹,帶著一絲自豪:“康樂牌是我們草原流傳了上千年的智慧遊戲。牌是用最堅硬、最耐磨的柞木或者黃楊木心雕刻的,”她拿起一塊遞給我,“你看,大小就像裝火柴的小盒子,但厚實些,大概有手指這麼厚。”
我接過那塊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木質的溫潤,表面已經被無數雙手摩挲得光滑如鏡,泛著歲月的光澤。牌面上,用粗獷而傳神的線條雕刻著一匹仰天長嘯的狼,眼神銳利,彷彿隨時會從木牌中躍出,充滿了草原的野性和力量。
“規則很簡單,但充滿了智慧,”娜仁託婭繼續解釋,手指在牌面上劃過,“大牌贏小牌,組合牌贏單牌。比如,”她拿起一張刻著三隻羊的牌,“三隻羊可以贏一隻落單的狼;”他又拿起一張刻著五隻兔子的牌,“五隻兔子能贏三隻羊……組合的力量,就像我們草原上的部落聯盟!”
她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出完一輪的牌,贏家就把贏到的牌收到自己跟前,疊放整齊,叫做‘壘房子’。一局結束,誰壘的房子最高、最多,誰就是最大的贏家!是草原上最聰明的人!”
蘇和爺爺捋著雪白的長鬚,笑眯眯地補充,聲音帶著古老的韻律:“這遊戲啊,傳說是偉大的成吉思汗小時候,在斡難河畔放牧時發明的。那時候草原部落紛爭不斷,小鐵木真就用這種刻著動物和符號的木牌,在氈毯上排兵佈陣,演練兵法韜略。”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神采,“後來啊,這遊戲就慢慢流傳開來,成了我們草原人消遣時光、磨礪智慧的遊戲。每一張牌,都刻著祖先的故事和生存的智慧。”
這時,巴雅爾爺爺突然把一張牌重重拍在氈子上,發出“啪”的一聲:“三隻金雕!看誰接得住!”
另一個老人,額爾登爺爺,哈哈大笑,聲音洪亮:“五匹駿馬!吃你的雕!”他得意地甩出幾張牌。
娜仁託婭看得興致勃勃,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偶爾還忍不住指點幾句。朝魯站在一旁,冷峻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木牌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我看著這些老人佈滿皺紋卻神采奕奕的臉龐,聽著他們爽朗的笑聲和充滿智慧的爭論,感受著木牌上傳來的溫潤觸感和歲月沉澱的氣息,忽然想起了金河會所裡那些煙霧繚繞、充滿算計與血腥的賭局。
同樣的遊戲,在這裡卻如此純粹、快樂。
“喂!漢人!”娜仁託婭突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帶著一絲俏皮的挑戰,“要不要玩一把?試試草原的智慧?”
我搖搖頭:“不了。”
她撇撇嘴:“怕輸啊?”
我笑了笑,沒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如鐘的聲音從主包方向傳來,穿透了喧鬧:
“娜仁託婭!帶尊貴的客人來喝茶了!奶茶煮開了!”
是巴圖首領。
娜仁託婭像只小鹿般跳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走啦!阿布叫我們了!”她衝老人們揮揮手,笑容燦爛,“爺爺們繼續玩!我晚點再來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