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撲朔迷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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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毛氈門簾落下。

主包裡,炭火盆燒得正旺,松木噼啪作響,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壓抑。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瀰漫,可誰也沒心思動刀。

巴圖首領盤腿坐在下,面前矮桌上的奶茶冒著熱氣,他卻沒碰。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陰沉得像暴風雪前的天空。

朝魯坐在他右手邊,他低垂著眼,盯著面前矮桌上的木紋,一股子沒散盡的殺氣還在周身盤旋。

娜仁託婭坐在巴圖左手邊,小臉繃著,餘怒未消。

她抓起割肉刀,狠狠剁在羊腿上,“咚”的一聲悶響,銀刀深深嵌進肉裡,刀柄嗡嗡直顫。她也不拔,就那麼氣鼓鼓地瞪著虛空,彷彿那羊腿就是巴根那張肥臉。

我坐在對面,端起溫熱的奶茶碗,抿了一口。

奶香混著鹹味,滑過喉嚨。

“巴根……”巴圖首領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他割下一塊羊肉,卻沒吃,用刀尖戳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彷彿穿透了時光,“烏力吉……和我們烏穆沁……是世仇。血仇。”

他頓了頓,喉嚨裡滾過一聲悶雷似的嘆息。

“兩百多年前……忽必烈大汗的刀鋒還指著南方的時候……烏穆沁和烏力吉,是一個部落。親兄弟。像狼群裡的頭狼和它的影子。”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我們,“那時候的草原,比現在更遼闊,也更血腥。部落之間,像爭奪草場的狼群,撕咬不休。我們烏穆沁和烏力吉的祖先,巴特爾和巴圖魯,是親兄弟,也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巴特爾。他們並肩作戰,像雄鷹的雙翼,守護著共同的草場和族人。”

他拿起奶茶碗,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

“後來……來了一個女人。一個從中原來的女人。”巴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她穿著漢人的衣服,卻像草原上的薩滿一樣神秘。她出現的時候,兩個部落正因為一片豐美的草場,要拔刀相向,血流成河。”

“那個女人……”巴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她就在兩軍對壘的陣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變了一場‘戲法’。”他找不到更貼切的詞,眉頭微皺,“她手裡什麼都沒有,就那麼站著。然後……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不是烏雲,是……是成千上萬只鳥!黑的、白的、花的……遮天蔽日!它們像旋風一樣在兩軍陣前盤旋、嘶鳴!接著,地上的草……活了!像蛇一樣扭動、纏繞!把那些衝在最前面的戰馬絆倒!把舉刀的勇士掀翻在地!”

巴圖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光芒:“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就那麼一瞬間,一場眼看要爆發的血戰,被她用一場‘戲法’……化解了。兩邊的勇士都嚇傻了,刀都拿不穩。後來……有人說,她來自中原一個極其神秘、極其厲害的門派……叫什麼……千門?”

千門!

我端著奶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滾燙的茶湯晃了晃,差點濺出來。

幾百年前……就有千門的人踏足過這片草原?

還以如此驚世駭俗的方式出現?

巴圖沒注意到我的異樣,沉浸在回憶裡:“巴特爾和巴圖魯……這對草原上最勇猛的兄弟,同時被那個女人迷住了。像被長生天施了咒。她的神秘,她的力量,她那雙像黑葡萄一樣、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讓兩個頂天立地的巴特爾,變成了爭風吃醋的羊羔。”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將奶茶碗頓在矮桌上,臉上露出痛心和鄙夷:“兄弟反目!拔刀相向!為了一個女人!一個不屬於草原的女人!一場本該化解的干戈,最終變成了兄弟鬩牆的血戰!巴特爾帶著一部分族人,分裂出去,成了烏力吉部落。從此……烏穆沁和烏力吉,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世仇!兩百多年了……血,流了又幹,幹了又流……像草原上割不完的草。”

巴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搶草場,偷牛羊,暗地裡下黑手……明的暗的,數不清了。巴根他爹,就是死在我阿布的刀下。我阿布……也死在烏力吉一次偷襲的冷箭下。這仇……解不開了。”

他抬起佈滿老繭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臉,彷彿要搓掉那些沉重的記憶:“巴根這頭肥豬,本事沒多大,野心不小!一直想吞併我們烏穆沁!這次那達慕大會……他和他那個疤臉兒子巴特爾,就是衝著蘇魯錠和金刀來的!拿了冠軍,有了名望,他就能拉攏更多小部落,壓我們一頭!”

氈包裡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娜仁託婭聽得入神,連氣都忘了生,大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朝魯依舊低垂著眼,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捏得更緊了,他緩緩道:“這次奪得那達慕頭籌的只會是我朝魯!”

巴圖重重的點了點頭,對朝魯投去信任的目光:“好樣的朝魯,不愧是我們烏穆沁最強的勇士!”

我沉默片刻,放下奶茶碗,聲音平靜地問:“巴圖首領,最近幾年……還有別的中原人來過草原嗎?”

巴圖愣了一下,濃眉皺起,似乎在努力回憶。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矮桌邊緣。

“有……”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有些飄忽,“大概……七八年前?對,就是那次大雪災之後……來過一個人。也是個女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女人?

“那女人……”巴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帶著點不可思議,“她……她自稱‘九爺’。”

九爺?!

不會這麼巧吧?

“九爺?”我追問,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她來做什麼?”

巴圖搖搖頭:“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話不多。只說來草原找一樣東西。問她找什麼,她也不說。”他頓了頓,回憶著,“那年……我們那達慕大會的彩頭裡,有一副老物件。據說是當年成吉思汗金帳裡流出來的寶貝,是一副用純金打造的康樂牌!牌面鑲嵌著寶石,刻著最古老的圖騰,價值連城!”

“那女人……九爺,”巴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對那副金康樂牌很感興趣。為了拿到它……她參加了那達慕大會!”

“什麼?!”娜仁託婭忍不住驚撥出聲,大眼睛瞪得溜圓,“她……她一個女人……參加那達慕大會?賽馬?摔跤?射箭?”

巴圖點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殘留的震撼:“對!她參加了!而且……她贏了!”

“贏了?!”娜仁託婭和朝魯同時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震驚!

“怎麼贏的?”我沉聲問,心卻提了起來。

巴圖搖搖頭,眼神迷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賽馬,她的馬不是最快的,可最後衝刺的時候,對手的馬莫名其妙就崴了腳。摔跤,她那麼瘦小的身子,對手那個兩米高的壯漢,自己就摔倒了,像撞了邪。射箭……她三箭都射在靶心,而那年我們草原的勇士射箭就沒有一箭在靶子上,沒人看清……”

他端起奶茶碗,又灌了一大口,彷彿要壓住心頭的悸動:“總之……那年那達慕大會,頭名就是她!‘九爺’!一箇中原女人!她拿到了那副金康樂牌。”

“然後呢?”我追問。

巴圖放下碗,嘆了口氣:“然後?她拿到那副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我們都以為她高興壞了。可最後……”他搖搖頭,臉上帶著不解,“她把那副價值連城的金牌……隨手扔回給了我們。說了一句……”

“不是這個。”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騎著一匹瘦馬,消失在風雪裡。再也沒出現過。”

氈包裡再次陷入死寂。

娜仁託婭張著小嘴,一臉不可思議。

朝魯的眉頭緊鎖,似乎在思索那女人詭異的手段。

我坐在那裡,心潮翻湧。

九爺……她也來過這片草原。

她在找什麼?那副金康樂牌……不是她要的。

那她要找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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