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草原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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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酒的勁兒混著烤羊肉的羶氣,在肚子裡翻騰,頂得腦門子發脹。氈包裡熱烘烘的,炭火盆燒得通紅,松木噼啪響,烤得人眼皮發沉。巴圖老頭靠在厚實的羊毛靠墊上,眼皮耷拉著,絡腮鬍子上還沾著油星子,說話舌頭有點大。朝魯坐在旁邊,腰板還繃得筆直,可眼神有點飄,按在刀柄上的手也鬆了勁。娜仁託婭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沙果,大眼睛裡蒙著層水汽,她晃了晃腦袋,甩甩辮子,站起身。

“喂!漢人!”她聲音帶著點酒後的沙啞,衝我揚了揚下巴,“走啦!送你回包!別一會兒栽雪窩裡凍成冰棒!”

我撐著矮桌站起來,腳下有點飄。

朝魯抬眼掃了我一下,沒吭聲,又垂下眼皮。巴圖老頭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寒風像刀子刮臉,酒勁瞬間醒了大半。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零星幾點氈包透出的昏黃光暈,在風雪裡搖曳,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嘎吱作響。

娜仁託婭走在我旁邊,她沒說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撥出的白氣在昏暗中拉得老長。走到我那間小氈包門口,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對著風雪,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喂,”她聲音不大,混在風裡,“你真要參加那達慕?”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你覺得……”她頓了頓,小虎牙咬著下唇,像是猶豫了一下,“你能贏嗎?朝魯哥哥……還有烏力吉那個疤臉巴特爾……都不是好惹的。”

我抬眼,看著她在風雪裡凍得有點發紅的臉頰,那雙大眼睛裡映著遠處微弱的光。

“贏不了,也得贏。”我聲音不高,砸在風裡,像塊凍硬的石頭。

娜仁託婭的臉頰似乎更紅了些,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她飛快地移開目光,看向旁邊被雪壓彎的枯草,聲音低了些:“那……你知道這次大會的彩頭都有啥嗎?蘇魯錠(冠軍矛),金刀、酒……還有……”

“我要酒。”我打斷她,聲音乾脆。

娜仁託婭猛地轉過頭,大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裡面的光好像暗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風雪捲起她辮梢的紅珊瑚珠子,叮噹作響。她看了我幾秒,眼神有點複雜,最後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到了。進去吧。”說完,頭也不回,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主包的方向走去,硃紅色的身影很快被風雪吞沒。

我掀開氈包門簾鑽進去,我脫下沾滿雪沫的羊皮襖,扔在一邊,重重地倒在鋪著厚氈的床上。

頭枕著胳膊,眼睛盯著低矮的氈包頂。

外面風雪的嗚咽聲透過厚厚的毛氈,變成低沉的嗡鳴。

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巴圖老頭說的幾百年前的千門女人,她那場化解干戈的“戲法”;九爺,那個神秘的女人,她五六年前來過這裡,拿走了金康樂牌,卻又失望地扔下;巴根那張噁心的肥臉和他身後那個像座兇山似的疤臉巴特爾,還有朝魯這個勁敵……

但。

贏不了,也得贏。

那瓶酒我必須拿到手。

管他什麼巴特爾、朝魯,還是草原上多少勇士……擋路的,都得踩過去!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清空思緒。

風雪聲在耳邊漸漸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爽朗的大笑和馬蹄踏雪的聲響。我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從氈包頂的小天窗透進來,映著飛舞的雪塵。

起身披上羊皮襖,掀簾出去。風雪小了些,但依舊寒冷刺骨。

主包那邊格外熱鬧,一群人圍著一隊剛到的馬幫。

領頭的是個牽著匹高大黑馬的男人。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挺拔,穿著件半舊的深棕色皮袍子,外面罩著件擋風的羊皮坎肩。

最扎眼的是他那頭頭髮,黑白相間,像染了霜雪的狼毫,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鬆鬆地綁成一根辮子,辮梢繫著個古樸的銀扣。臉上留著精心修剪的絡腮鬍,同樣摻雜著銀絲,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有種滄桑的英俊。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銀邊圓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深邃明亮。

“巴圖!我的老安達!長生天保佑你還硬朗!”那男人聲音洪亮,帶著笑意,大步上前,張開雙臂。

“哈哈!扎木合!你這頭草原上的老狐狸!還沒被風雪刮跑啊!”巴圖首領大笑著迎上去,兩個男人重重地擁抱了一下,互相拍打著後背。

“託長生天的福,還能跑!”叫扎木合的商人鬆開巴圖,摘下圓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雪沫,動作斯文。他目光掃過營地,看到站在一旁的我,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好像好奇。

“這位是……”他看向巴圖。

草原上已經很久沒有來過漢人。

所以他對我看著有些好奇。

“哦!扎木合,給你介紹!”巴圖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位是遠道來的客人,李安達!身手了得!要在我們這兒參加那達慕大會!”

“哦?”扎木合眉毛微挑,重新戴上眼鏡,仔細打量了我一番,隨即他伸出手:“李安達?幸會幸會,我叫扎木合,草原上跑腿的買賣人!您一看就是人中龍鳳!能參加那達慕大會,必定是英雄豪傑!”

他的手乾燥有力,帶著常年握韁繩的硬繭。

我伸手和他握了握,點點頭:“扎木合老闆。”

“不敢當,混口飯吃!”扎木合爽朗一笑,收回手,轉向巴圖,“巴圖,這次帶了些鹽巴、茶葉、針線,還有些南邊來的小玩意兒,換點牛羊皮子。老規矩!”

“好說好說!”巴圖笑著點頭,招呼人卸貨。

扎木合一邊指揮手下夥計,一邊和巴圖寒暄著,眼睛卻時不時掃過營地,目光在那些準備賽馬、摔跤的漢子身上停留,帶著點饒有興致的味道。

“巴圖,”他像是隨口問道,“今年的那達慕,聽說熱鬧得很?烏力吉的巴根也來了?”

“哼!那頭肥豬!”巴圖臉色一沉,“大清早就來聒噪!帶著他那疤臉兒子,耀武揚威!”

“哦?巴特爾也來了?”扎木合鏡片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那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凶神啊!看來今年的蘇魯錠和金刀,有得爭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臉上帶著商人那種八面玲瓏的笑:“李安達也要下場?那更熱鬧了!我可得留下來開開眼!看看咱們草原上的英雄,還有遠道而來的豪傑,誰能在長生天的注視下,拔得頭籌!”他拍了拍身邊高大的黑馬,“正好!貨也換完了,歇兩天!看看熱鬧再走!”

巴圖哈哈一笑:“行!扎木合!你這老狐狸,就愛湊熱鬧!住下!好酒好肉管夠!”

扎木合笑著拱手:“那就叨擾了!”

他指揮夥計把馬牽到一邊,自己則跟著巴圖往主包走去,邊走邊聊,笑聲爽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行商。

風雪還在刮。

那達慕大會的賽場邊,又多了一個看客。

一個帶著銀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和煦的草原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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