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英雄自在不自在(1 / 1)
明天就是舉辦那達慕的時間了。
我需要儘快的適應草原上的氣候,和環境。
多數內地人來草原都會有高原反應。
沒幾天,我的臉就已經被曬的紅彤彤的。
今天太陽出的很大,暖洋洋的。
日頭爬高了點,慘白的光刺破雲層,落在雪原上,晃得人眼暈。
風小了些。
黑風打了個響鼻,噴著白氣,四蹄不安地踏著沒膝深的積雪。我勒住韁繩,伏低身子,感受著馬背肌肉在深雪中奮力前行的起伏。
遠處,插在雪地裡的幾根枯樹枝,權當箭靶。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高原反應像只無形的手,攥著心臟,跳得又急又沉,讓我眼前陣陣發黑。強壓下那股眩暈感,反手從馬鞍旁抽出牛角弓,搭上羽箭。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瞄準,屏息,手指鬆開——
“嗖!”
羽箭離弦,帶著破空聲,歪歪斜斜地扎進雪地裡,離那枯樹枝還有老遠。
“操!”我低罵一聲,胸口憋悶得厲害。
這鬼地方,空氣稀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連張弓都費勁。
更別說那該死的頭暈眼花,像踩在棉花上。
翻身下馬,腳踩進深雪,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扶著馬鞍喘了幾口粗氣,才穩住身形。黑風低下頭,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胳膊。
“喂!漢人!”
清脆的聲音傳來。
娜仁託婭從營地那邊跑過來,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粗陶碗。
“給!”她把碗往我面前一遞,熱氣騰騰的奶香撲面而來,“剛擠的羊奶!趁熱喝!暖暖身子!”
我接過碗,入手滾燙。碗沿粗糙,帶著點奶漬。奶是溫的,濃郁的羶味混著熱氣鑽進鼻腔。我道了聲:“謝了。”
娜仁託婭擺擺手,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客氣啥!喝完把碗放地上就行!我去幫額吉弄午飯了!”說完,也不等我回話,轉身就跑,辮梢的紅珊瑚珠子在雪光裡跳躍,很快消失在氈包群裡。
我端著碗,走到旁邊一塊被風吹得露出黑土的坡地,席地坐下。雪後的陽光難得地透出點暖意,曬在臉上、脖子上,火辣辣的。才來沒兩天,臉頰和脖子已經被高原的日頭和寒風颳得通紅,摸上去又糙又疼。
碗裡的羊奶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啜著。羶味很重,但那股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確實驅散了一點寒意和疲憊。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讓人有點昏昏欲睡。
“李安達?”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
是那個叫扎木合的商人。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深棕色的皮袍子洗得發白,卻很乾淨。
他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
“嚐嚐?”他走近幾步,把油紙包遞過來,“草原上肉多菜少,怕你吃不慣。這是我從南邊帶來的,醃筍乾,還有一點辣醬。”
我接過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切成條的筍乾,醬紅色,裹著辣椒籽,散發著一種熟悉的、帶著發酵酸味和辛辣的香氣。和草原上濃烈的奶香、肉腥味截然不同。
“多謝。”我點點頭,捻起一根筍乾放進嘴裡。
脆,韌,帶著一股子霸道的鹹鮮和辣味,瞬間衝開了被奶羶味糊住的味蕾。
扎木合笑了笑,很自然地在我旁邊的雪地上坐下,也不嫌髒。
他拍了拍袍子下襬沾上的雪沫子,動作斯文。“還行吧?川地的風味,夠勁道。”
“嗯。”我又嚼了一根,那股熟悉的辛辣在口腔裡蔓延開,“習慣了。這邊的東西,也能吃。”
“那就好。”扎木合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白茫茫的雪原,眼神有些悠遠,“我八歲就跟著我父親跑買賣了。那時候,就騎著一匹小馬駒,馱著點鹽巴、茶葉,從草原到中原,再從中原到草原……風裡來,雨裡去,雪裡滾,泥裡爬。”他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啥苦都吃過,啥地方都去過。天南海北的菜,也都嚐了個遍。”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江南的菜,精細,像繡花,好看是好看,吃多了膩味。北方的菜,實在,大塊肉,大碗酒,吃著痛快,可少了點滋味。粵地的菜,生猛,啥都敢吃,味道也鮮,可總覺得……太講究了,端著架子。”他咂咂嘴,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還是川菜好!夠味!夠勁!像那地方的人,直來直去,火辣辣的!捨得下料,花椒辣椒不要錢似的放!麻得你舌頭跳舞,辣得你腦門冒汗!吃完了,出一身透汗,渾身舒坦!痛快!”
我聽著,腦子裡閃過師父蘇九娘那張總是板著的臉,還有她做菜時,鍋裡翻滾的紅油辣椒,嗆得人直咳嗽,卻又香得讓人流口水。
嘴角忍不住微微扯了一下。
蘇九娘也是川人。
脾氣跟當地的菜一樣火辣。
扎木合沒注意我的表情,自顧自地說著:“這些年,走南闖北,賺的錢,早就夠回老家買幾畝地,蓋幾間房,安安穩穩養老了。”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可你說怪不怪?真讓我回去,守著那幾畝地,看著日頭升起來落下去……心裡頭,空落落的,像丟了魂兒。這腿啊,就閒不住。總想著往外跑,看看不同的地方,見見不同的人,做點買賣……哪怕不賺錢,圖個熱鬧,圖個……活著的感覺。”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深邃,帶著點自嘲的笑意:“你說,這人是不是賤?老而不死,偏偏不願意退出這江湖。非得在這泥潭裡打滾,沾一身腥臊氣,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嚥下嘴裡的筍乾,那股辛辣味還在喉嚨裡燒著。
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笑容和煦的商人,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
“都說英雄遲暮不自由,”我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啞,“我看你……挺自在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這江湖……困不住你。”
扎木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老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李安達!你這話……有意思!有意思啊!”他笑夠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自在?或許吧。可這自在……也是用半輩子風霜換來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行了,不打擾你歇著了。那達慕快開了,好好練!到時候,我可得好好看看熱鬧!”
他衝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我坐在雪地上,手裡捏著那包辣筍乾,嘴裡還殘留著那股霸道的川味。
遠處,黑風安靜地啃著雪下的枯草。
氈包那邊,傳來娜仁託婭和她額吉說笑的聲音,還有烤肉的香氣飄過來。
自在?
江湖?
老而不死?
我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面有凍裂的口子,有練箭磨出的繭子。
這雙手,沾過血,握過刀,也端過滾燙的羊奶。
困不住嗎?
或許吧。
可這自在……又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