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惺惺相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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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懸在半空,慘白的光照在茫茫雪原上,晃得人眼暈。

風不大,但寒氣像細密的針,扎進骨頭縫裡。

我坐在牧場邊一塊被風吹得露出黑土的坡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頭,看著遠處幾個烏穆沁漢子在深雪裡馴馬。馬蹄翻騰,捲起雪浪,漢子們的呼喝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朝魯走了過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慘淡的日光,在我身邊投下一片陰影。

他沒說話,只是把一個沉甸甸的皮酒囊,“咚”一聲,扔在我旁邊的雪地上。

酒囊是用整張羊皮縫的,油光發亮,帶著一股濃烈的奶酒味。

我抬眼看他。

他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外罩一件皮坎肩,腰束銀帶,腳蹬牛皮靴。

那張英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冷冽,銳利,帶著一股子草原孤狼的傲氣。他抱著胳膊,目光掃過遠處馴馬的漢子,又落回我身上。

“漢人,”他開口,聲音低沉,“我朝魯,敬你是條漢子。敢一個人闖草原,敢跟巴根那頭肥豬叫板,還敢下場子玩那達慕。”他頓了頓,下巴微揚,眼神裡那股傲氣更盛,“但明天那達慕的賽場上,我朝魯,絕不會輸。”

我伸手撿起那個沉甸甸的酒囊,拔開塞子。

一股辛辣濃烈的酒味直衝鼻腔。

我仰頭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酒液像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賽場上見。”我抹了把嘴角的酒漬,聲音平靜。

朝魯嘴角扯了一下,那點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也解下自己腰間的酒囊,拔開塞子,伸過來。

“鏘!”

兩個沉甸甸的皮酒囊重重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酒液晃盪著,濺出幾滴,落在雪地上。

“好!”朝魯的聲音帶著一股草原漢子的豪氣,“那就賽場上,用真本事說話!中原人,你的對手,只能是我朝魯!”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眼神銳利如刀鋒,掃向烏力吉部落營地的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殺意,“至於烏力吉那個疤臉巴特爾?哼!一個空長了一身蠻肉的蠢貨!明天,他一定會倒在我朝魯的彎刀下!”

我看著他眼中燃燒的戰意和那股子近乎狂妄的自信,嘴角也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那就預祝你馬到成功。”我晃了晃酒囊,又灌了一口,“不過……巧了,我這人也有個毛病,那就是……”我抬眼,迎上他那雙冰刀似的眼睛,“不服輸,不認輸。”

朝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他上下打量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雛鳥:“不服輸?不認輸?中原人,勇氣可嘉。”他搖搖頭,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可這裡是草原!那達慕大會,賽的是馬背上的功夫,摔跤場上的力氣,弓箭下的準頭!這些,都是我們草原漢子從小在馬背上、在風雪裡、在獵場中,用血汗刻進骨頭裡的本事!你一個內地來的漢人……”他頓了頓,嘴角那抹輕蔑的弧度更深了,“憑什麼贏?”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被酒液洇溼的雪地,聲音低沉下去,“我有兩個理由,必須贏。”

“第一,”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遼闊的雪原,掃過遠處烏穆沁部落的氈包群,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為了烏穆沁的榮耀!為了巴圖首領的顏面!為了所有看著我長大的額吉,阿布!為了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我朝魯,絕不能輸!”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冰刀似的眼睛死死盯住我,裡面燃燒的火焰幾乎要將人灼傷:“第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你知道這次那達慕大會的彩頭……都有什麼嗎?”

我看著他眼中那團熾熱的火焰,心頭莫名地動了一下。

昨晚娜仁託婭那聲悶悶的“哦”,還有她問起彩頭時那複雜的眼神……瞬間在腦海裡閃過。

“金刀。”我開口。

“蘇魯錠。”我又說。

“還有……”我頓了頓,“一瓶好酒。‘醉八仙’。”

“還有……”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一個美人。”

朝魯臉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他眼中那團火焰“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錯!金刀!蘇魯錠!美酒!還有……”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個名字,“娜仁託婭!”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昨晚娜仁託婭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她問起彩頭時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期盼……瞬間都有了答案!

“娜仁託婭……”朝魯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她是長生天賜給烏穆沁草原最明亮的明珠!是我朝魯從小看著長大、護在身後的琪琪格!”他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那雙燃燒的眼睛死死鎖住我,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草原頭狼宣示領地般的霸道,“草原上,只有我朝魯!配得上她!也只有我朝魯!能護她一世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警告:“你?一箇中原人,配不上她。”他的目光又轉向烏力吉營地的方向,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殺機,“巴特爾那個烏力吉的雜種狗?更不配!他敢動一下歪心思,我朝魯的刀,第一個砍下他的狗頭!”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遠處馴馬漢子的呼喝聲變得遙遠模糊。

我握著冰冷的酒囊,站在雪地裡,看著眼前這個如同燃燒的孤狼般的男人。

他眼中那熾熱的火焰,那對娜仁託婭近乎偏執的守護欲……

贏?

必須贏。

為了那瓶“醉八仙”。為了聚寶齋的謎題。為了瘸子張的執念。

可贏了之後呢?

娜仁託婭……她是彩頭。

是這場草原盛會最耀眼的明珠,也是……最沉重的賭注。

娶她?

一個在風雪裡策馬奔騰、笑聲像銀鈴、拔刀時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草原姑娘?

我心亂如麻。

朝魯看著我沉默不語的樣子,嘴角那抹輕蔑的弧度更深了。

他以為我被他的氣勢震懾,被這殘酷的現實擊垮。

“怎麼?怕了?”他嗤笑一聲,帶著勝利者的傲慢,“現在退出,還來得及。草原的規矩,認輸不丟人。”

我抬起頭,迎上他那雙燃燒著火焰和輕蔑的眼睛。

“怕?”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我李阿寶的字典裡,沒這個字。”

我舉起手中的酒囊,對著他晃了晃,然後仰頭,將裡面滾燙辛辣的奶酒,一飲而盡!灼熱的酒液如同岩漿般滾過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也點燃了胸腔裡那股沉寂的火焰!

“賽場上見。”我抹掉嘴角的酒漬,聲音平靜,卻堅定:“朝魯,你的對手,是我。”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自己的氈包走去。

風雪重新灌滿了耳朵,身後,朝魯那如同燃燒孤狼般的身影,在雪地裡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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