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源於恐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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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

日頭懸在鉛灰色的天穹上,吝嗇地灑下一點稀薄的光。

可這片遼闊的雪原,此刻卻如同煮沸的巨鍋,喧囂震天!

那達慕終於要盛開了。

放眼望去,巨大的會場中央,積雪被清掃一空,露出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周圍,密密麻麻的白色氈包如同雨後蘑菇,星羅棋佈,一直延伸到雪原盡頭。

人,到處都是人!像遷徙的角馬群,擠滿了會場內外!

光著膀子、露出古銅色胸膛和虯結肌肉的摔跤手們,正互相角力、拍打身體,撥出的白氣在頭頂凝成一片薄霧。他們眼神兇狠,像即將撲食的猛獸。

賽馬區,剽悍的騎手們牽著神駿的坐騎,不安地踏著蹄子,馬鼻噴著粗重的白氣,馬鬃在寒風中飛揚。弓手們則在遠處空地試弓,牛角弓拉滿的“吱嘎”聲此起彼伏,羽箭離弦的“嗖嗖”聲不絕於耳。

各色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硃紅的、靛藍的、明黃的……繡著狼頭、雄鷹、駿馬的圖騰,代表著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

會場中央,矗立著一座臨時搭建的高臺。

高臺中央,一根巨大的、頂端繫著五彩哈達和狼鬃的蘇魯錠筆直刺向天空。

矛尖下,懸掛著一柄鑲嵌著寶石、刀鞘鎏金的彎刀——象徵著草原最高榮耀的金刀!

旁邊,一張鋪著紅布的條案上,擺放著其他彩頭:幾壇泥封的老酒,散發著濃郁的酒香;還有……一個用紅綢蓋著的、引人遐思的物件。

高臺上,巴圖首領身穿深藍色錦緞蒙古袍,外罩雪白的皮坎肩,胸前掛著沉甸甸的金色狼頭徽章。他如同一座鐵塔般矗立,絡腮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沸騰的人海。他身邊,站著幾位其他部落的首領,正互相寒暄著,臉上帶著或真或假的笑容。

巴根那肥胖的身影,也赫然在列!

他穿著鑲滿金線的貂皮袍子,臃腫的身體幾乎把旁邊一位瘦小的首領擠下高臺。

他綠豆小眼滴溜溜轉著,臉上堆著假笑,可那笑容底下,卻藏著毫不掩飾的陰鷙和……一絲怨毒。

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巴圖,掃過臺下烏穆沁的陣營,最後,像毒蛇的信子一樣,陰冷地落在人群中的我身上。

巴圖首領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洪亮如鐘的聲音瞬間壓過了場下的喧囂,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

“長生天在上!草原的雄鷹們!尊貴的客人!烏穆沁部落,承蒙長生天庇佑,承蒙各部落安達抬愛,今日在此,舉行神聖的那達慕大會!”

他聲音渾厚,帶著草原頭狼的威嚴和力量:

“賽馬!比的是風馳電掣!是人與馬的靈犀!”

“摔跤!比的是力拔山河!是勇士的筋骨與意志!”

“射箭!比的是百步穿楊!是獵鷹般的眼力與準頭!”

“三項魁首!將贏得長生天的祝福!贏得草原最高的榮耀——蘇魯錠!金刀!美酒!以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我們烏穆沁草原最明亮的明珠——娜仁託婭!”

臺下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漢子們捶打著胸膛,姑娘們揮舞著彩色的頭巾,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氣氛瞬間被點燃到頂點!

巴圖首領雙手虛按,壓下聲浪,神情肅穆:“現在!我,烏穆沁首領巴圖,以長生天的名義,以草原祖先的英靈起誓!本屆那達慕大會,公平!公正!公開!所有參賽的巴特爾,無論來自哪個部落,都是草原的驕子!都將在長生天的注視下,一較高下!”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再次高高鼓起,聲音如同滾雷,即將宣佈大會開始——

“慢著!”

一個尖厲的聲音,猛地刺破喧囂,狠狠砸在高臺上。

是巴根!

他肥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擠,幾乎把旁邊那位瘦小首領撞個趔趄。

他綠豆小眼死死盯著臺下的我,手指直直地戳向我所在的方向!

“巴圖,我的安達!”巴根的聲音又尖又高,響徹全場,“長生天在上,草原的規矩不能壞!那達慕大會,是我們蒙古人神聖的祭典,是我們祖先傳下來的榮耀戰場!是挑選草原最強巴特爾的地方!”

他猛地轉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唾沫星子橫飛:“可今天,我們神聖的賽場上!混進了一個什麼東西?”

他肥手指再次狠狠指向我,聲音陡然拔高,“一個漢人!一個從南邊來的、連馬都騎不穩的漢人!他憑什麼站在這裡?憑什麼玷汙我們祖先的榮耀?”

“譁——!”

全場瞬間一片譁然!

無數道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驚愕、鄙夷、好奇、憤怒、幸災樂禍、各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籠罩其中。

烏力吉部落的陣營裡,更是爆發出刺耳的鬨笑和怪叫!

巴圖首領的臉色瞬間陰沉。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散發出山嶽般的威壓,怒視著巴根:“巴根!你胡說什麼!那達慕大會,廣結天下英雄!只要是真英雄,真巴特爾,無論來自何方,都受長生天庇佑!都受草原歡迎!這是草原千年的規矩!”

“規矩?!”巴根發出一聲尖厲的嗤笑,臉上的肥肉因為激動而劇烈抖動,“規矩?巴圖!你忘了五六年前那個中原女人了嗎?那個自稱‘九爺’的女人!”

他猛地轉向臺下,

“草原的勇士們!你們還記得嗎?那個中原女人!她用我們看不懂的妖法!戲弄了我們草原最勇猛的巴特爾!奪走了本該屬於我們的蘇魯錠和金刀!然後呢?”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般的控訴,“她拿到手!看都沒仔細看!就像扔垃圾一樣!扔了回來!說‘不是這個’!”

巴根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她把我們祖先的榮耀!把草原勇士用血汗換來的尊嚴!當成了什麼?當成了可以隨意丟棄的破爛,這是何等的蔑視,何等的羞辱!她根本沒把我們草原放在眼裡!沒把長生天放在眼裡!”

他猛地轉回身,死死盯著巴圖,綠豆小眼裡燃燒著怨毒的火焰:“巴圖,我的安達,你告訴我,這樣的規矩,還要繼續嗎?還要讓這些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漢人雜種,再來玷汙我們神聖的賽場!再來踐踏我們祖先的榮耀嗎?”

“轟——!”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

!巴根的話,像一把鹽,狠狠撒在了草原漢子們心頭的舊傷疤上!五六年前“九爺”那場詭異的勝利,瞬間被喚醒!憤怒!屈辱!不甘!像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這一次,充滿了赤裸裸的敵意和排斥,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闖入聖地的褻瀆者!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重新颳了起來,捲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高臺上,巴圖首領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我站在臺下洶湧的人潮邊緣,感受著那些目光。

寒風捲著雪沫,迷了眼睛。

我抬手,輕輕拂去眼睫上的冰晶,目光平靜地掃過喧囂的人群,掃過高臺上對峙的巴圖和巴根,最後,落在那根矗立在風雪中、象徵著無上榮耀的冰冷蘇魯錠上。

長生天的注視?

祖先的榮耀?

呵呵……

他們此刻憤怒,是來源於恐懼。

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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