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大會開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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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上,巴圖首領的臉繃得像塊鐵板,絡腮鬍子根根分明。他胸膛起伏了一下,踏前一步,聲音像滾動的悶雷:

“巴根!翻舊賬,煽陰風,這不是草原漢子的做派!那達慕的規矩,是長生天定的,是祖先傳下來的!廣納天下英雄,不分族裔!你巴根,有什麼資格替長生天改弦更張?!”

他目光掃過臺下攢動的人頭,接著喝到:

“九爺的事,是草原的疤!是教訓!可這疤,這教訓,不是讓我們關起門來當鴕鳥!不是讓我們畏首畏尾!是讓我們更硬氣!用真本事告訴所有人——草原的榮耀,是馬背上顛出來的!是摔跤場上摔出來的!是弓箭底下練出來的!不是靠嘴皮子能汙衊的!”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

“你們!草原的漢子!難道被一個女人打怕了?怕到連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都不敢比了?怕到連祖宗傳下的胸襟都丟光了?!”

巴圖的話,像重錘敲在心上。

人群的騷動平息了些,不少漢子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羞慚,有掙扎。

我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風雪卷著細碎的冰晶撲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無數道目光匯聚過來,像無數根無形的針。

我緩緩開口道:

“怎麼?”

“怕了?”

兩個字。

短暫的寂靜。

然後徹底激起了漣漪。

烏力吉那邊,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眼神像刀子。巴根那張肥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綠豆小眼裡的怨毒幾乎要滴出來。他指著我,手指微微發顫,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好你個不知死活的漢人……有種……”

他猛地扭頭,對著身後那個像鐵塔般沉默矗立的疤臉巨漢——巴特爾,聲音壓得極低:

“巴特爾……聽見了?”

巴特爾那張帶著刀疤的臉,紋絲不動。只有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緩緩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打量死物般的冰冷。嘴角那道猙獰的疤痕,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線拉扯。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下頭。

“上了場……”巴根的聲音更低,眼神狠厲“別留情……我要他……這輩子……再也騎不了馬……再也拉不開弓……廢了他……讓他知道……草原的規矩……不是他能碰的……”

高臺上,巴圖首領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他不再言語,只是猛地抬起右手,對著旁邊肅立的號手,重重一揮!

“嗚——嗡——!”

一聲低沉、蒼涼、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號角聲,驟然撕裂了沉悶的空氣!那聲音渾厚悠長,帶著一種穿透風雪的力量,在遼闊的雪原上回盪開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低語和騷動!

緊接著!

“嗬——!”

“嗬——!”

“嗬——!”

低沉、雄渾、如同大地深處脈動般的呼麥聲,從會場四周緩緩升起!

十幾個赤膊的呼麥手,盤膝坐在雪地上,胸膛微微起伏,喉嚨裡發出奇異而古老的共鳴。

號角蒼涼,呼麥低沉。

如同古老的戰鼓,在風雪中敲響。

巴圖首領的聲音,再次響起,洪亮而沉穩:

“長生天在上!草原的雄鷹們!那達慕大會——”

“開始!”

沒有山呼海嘯。

人群像是被那蒼涼的號角和低沉的呼麥攝住了心神,短暫的寂靜後,是壓抑而有力的低吼。

賽馬區,駿馬不安地踏著蹄子,騎手們沉默地翻身上鞍,眼神銳利如鷹。

摔跤場,壯漢們互相拍打著胸膛,肌肉賁張,蓄勢待發。射箭區,弓弦被緩緩拉開,箭簇在慘淡的天光下閃著冰冷的寒芒。

風雪依舊。

號角餘音在風中飄散。

呼麥聲低沉地持續著。

那達慕的戰場,悄然拉開了帷幕。

號角的餘音散在風裡,呼麥低沉如大地脈動,沉甸甸地壓在喧囂之上。會場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壓抑的熱力在冰寒的雪面下湧動。賽馬區率先點燃了火星。幾十匹駿馬在起點線後焦躁地踏著蹄子,噴著粗重的白氣。一聲短促的號令響起!“駕——!”鞭影如電!幾十騎如同離弦之箭,轟然射出!馬蹄翻飛,捲起漫天雪浪!騎手伏低身體,緊貼馬背,人與馬在顛簸的雪地上融為一體,像一道道撕裂雪幕的閃電!巴特爾的身影在奔騰的馬群中如同狂暴的颶風!他騎著一匹通體漆黑、肌肉虯結如鐵疙瘩的巨馬,那馬體型遠超尋常,四蹄踏地如同擂鼓,每一步都砸得雪泥飛濺!巴特爾沒有伏低,反而像座鐵塔般挺直在馬背上,巨大的身軀穩如磐石!他手中沒有鞭子,只有一根粗糲的韁繩,被他單手死死攥住,手臂肌肉賁張如岩石!黑馬在他的駕馭下,如同失控的攻城錘,蠻橫地撞開擋路的馬匹,硬生生在密集的馬群中撕開一條血路!所過之處,人仰馬翻,驚呼怒罵聲不絕!他臉上那道蜈蚣疤在風雪中扭曲,眼神冰冷,只有純粹的、碾壓一切的蠻力!

另一邊,朝魯的白馬如同一道雪亮的流光!他伏在馬背上,身體幾乎與馬身平行,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白馬靈巧地在馬群縫隙中穿梭,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加速都恰到好處,像草原上最狡猾的孤狼。他沒有巴特爾那種蠻橫的衝撞,卻總能找到最刁鑽的角度,利用對手的失誤和雪地的起伏,悄無聲息地逼近領先位置。

與巴特爾的蠻力不同,他擁有著絕對的騎術技巧。

他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前方,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最終,巴特爾憑藉那蠻不講理的衝撞力,硬生生第一個撞過終點線!巨大的黑馬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長嘶!巴特爾勒住韁繩,巨大的身軀紋絲不動,冰冷的眼神掃過身後狼狽的騎手,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朝魯緊隨其後,第二個衝線。他勒住微微喘息的白色駿馬,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馬頸,目光卻越過人群,冷冷地投向巴特爾的方向。摔跤場上,氣氛更加凝重。赤裸上身的壯漢們捉對廝殺,古銅色的皮膚在寒風中冒著騰騰熱氣,肌肉虯結的手臂互相角力,粗壯的雙腿深深陷進雪泥裡,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低沉的吼聲和沉重的踏地聲。巴特爾踏入場中,像一座移動的肉山。他的對手,一個同樣高大壯碩的烏穆沁漢子,怒吼著撲上來,試圖抱住他的腰。巴特爾不閃不避,任由對方抱住,隨即腰腹猛地發力,雙臂如同鐵鉗般箍住對手!那漢子臉色瞬間漲紅,青筋暴起,雙腳離地!巴特爾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臂肌肉墳起,竟將那壯漢整個掄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個半圓,狠狠砸在凍硬的地面上!“砰——!”一聲悶響!雪泥飛濺!那漢子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昏死過去!

全場一片死寂!

巴特爾鬆開手,看都沒看地上的對手,轉身走向場邊,腳步沉重,像一頭剛剛碾碎獵物的巨熊。

朝魯的摔跤則像一場冰冷的舞蹈。

他動作並不狂暴,卻精準、迅捷、致命。

對手的每一次撲擊,都被他靈巧地閃避或借力化解。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毒蛇,總能找到對手重心不穩的瞬間,一個絆摔,一個反關節,乾淨利落地將對手放倒。他眼神始終冰冷,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殘忍。倒在他腳下的對手,往往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射箭區,弓弦的嗡鳴聲不絕於耳。巴特爾拉開的是一張巨大的鐵胎弓,弓身黝黑,弓弦粗如手指!他開弓的動作極其緩慢,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手臂肌肉塊塊隆起,如同岩石!弓弦被拉至滿月!他瞄準遠處的箭靶,眼神漠然,手指鬆開——“嗡——!”箭矢離弦,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釘在箭靶上!不是靶心!而是直接將那厚實的木製箭靶……射穿了一個碗口大的洞!箭矢餘勢不減,深深沒入靶後的雪堆裡!力量之恐怖,令人咋舌!

朝魯則像一尊冰雕。他用的是一張造型古樸的牛角弓,動作行雲流水。搭箭、開弓、瞄準、撒放,一氣呵成!箭矢離弦無聲,快如流星!精準無比地釘在靶心紅點上!

一箭!兩箭!三箭!箭箭連珠!靶心上,三支羽箭的尾羽幾乎重疊在一起!穩!準!狠!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場中那兩道如同冰與火般的身影。巴特爾是狂暴的毀滅之力,朝魯是冰冷的精準之刃。他們都強大得令人心悸。

抽籤的木牌遞到我手裡。

冰涼。翻過來,上面刻著一個蒙文數字——三。

第三輪。

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高臺下方。

娜仁託婭坐在巴圖首領身邊不遠處的矮凳上。

她沒有像其他姑娘那樣興奮地歡呼或緊張地攥著手帕。

她只是單手託著腮,手肘支在膝蓋上,目光有些飄忽。

一會兒落在摔跤場上剛剛乾淨利落放倒對手的朝魯身上。

一會兒,那目光又飄過來,落在我身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長長的睫毛在風雪中輕輕顫動,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潑辣和好奇,她看著朝魯,又看看我。風雪捲起她辮梢的紅珊瑚珠子,輕輕晃動。

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此刻籠著一層淡淡的、如同雪霧般的愁緒。她在想什麼?是為朝魯擔憂?是為我這個不知死活的漢人憂心?

還是……在為那懸在蘇魯錠下、象徵著彩頭的紅綢蓋著的物件……而茫然?

我收回目光,捏緊了手中的木牌。

第三輪。

快了。

風雪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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