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衝線(1 / 1)
號角聲低沉地滾過雪原,第三輪賽馬的號令響起。
呼麥聲不知何時停了,風雪似乎也小了些。賽馬區被清理出一片更開闊的雪地,凍土被馬蹄反覆踐踏,露出底下黑硬的泥漿,又被新落的雪粒子淺淺覆蓋。
我沒有要賽場的馬。
而是選擇騎老闆娘給我的黑風。
黑風和我相處這段時間來早已磨合的非常有默契。
我牽著黑風走到起點線。
它不安地踏著蹄。
它似乎感受到了賽場的肅殺和主人緊繃的神經,烏黑的鬃毛在風中微微拂動,像燃燒的黑色火焰。
旁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褐色蒙古袍的漢子也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站定。
他約莫三十出頭,身材敦實,圓臉盤,顴骨帶著草原人特有的深紅,鼻頭凍得通紅,看起來憨厚朴實。他衝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沒什麼敵意,只有躍躍欲試的興奮和一絲緊張。他拍了拍自己那匹同樣健壯的棗紅馬,低聲嘟囔了幾句蒙語,像是在安撫。
“巴雅爾!烏恩其!”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給他鼓勁。他憨笑著撓了撓頭。
裁判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騎手,他舉起手中的小紅旗,目光銳利地掃過起點線上的五名騎手,包括我和巴雅爾。
“準備——!”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
高原反應帶來的眩暈感還在隱隱作祟,但被更強烈的意志壓了下去。我翻身上鞍,身體伏低,緊貼黑風滾燙的脖頸。右手緊握韁繩,左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風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嘶鳴,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硬弓!
“駕——!”
紅旗猛地揮下!
“轟——!”
五匹駿馬如同離弦之箭,驟然射出!碗口大的鐵蹄踏碎積雪,捲起漫天雪浪!泥漿和雪沫四濺!
黑風如同黑色的閃電!起步的爆發力驚人!
瞬間就搶佔了半個馬身的領先。
風在耳邊呼嘯,雪粒子抽打在臉上生疼!我伏低身體,幾乎與馬背平行,感受著黑風每一次肌肉的爆發和鐵蹄踏地的沉重力量!它像一道撕裂雪幕的黑色利刃,朝著前方疾馳!
巴雅爾那匹棗紅馬緊隨其後!
它體型不如黑風高大,但步伐穩健,在深雪中似乎更有優勢,巴雅爾伏在馬背上,動作樸實無華,卻很沉穩。他口中發出短促有力的呼喝,鞭子並不重,卻總能精準地落在馬臀最需要發力的位置。棗紅馬在他的駕馭下,死死咬住黑風的尾巴!
另外三騎也毫不示弱,在雪地上奮力追趕,捲起滾滾雪塵。
賽道並不長,但彎道多,雪地深淺不一。
黑風的速度優勢在直線發揮得淋漓盡致,但進入第一個彎道時,雪層下的凍土格外溼滑!黑風高速轉彎,後蹄猛地一滑!巨大的慣性讓它身體瞬間傾斜!我死死控住韁繩,身體重心猛地左壓!黑風發出一聲驚嘶,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就這一瞬間的遲滯!
“駕!”巴雅爾一聲低吼!
棗紅馬如同靈巧的獵豹,抓住機會,從內側猛地超了過去,泥漿和雪沫濺了我一身!
“好!”場邊爆發出烏穆沁漢子們的喝彩。
巴雅爾領先了!
他伏在馬背上,背影沉穩,棗紅馬在深雪中奔跑的姿態明顯比黑風更適應。
距離在一點點拉開!
高原的空氣稀薄得像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駕!”我猛地一夾馬腹!韁繩狠狠一抖!
黑風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
它發出一聲暴烈的嘶鳴,四蹄翻騰,碗口大的鐵蹄不再顧忌深淺,狠狠踏進雪泥裡!速度再次飆升!朝著前方那匹棗紅馬猛追!
風雪在耳邊尖嘯。
我的視線被雪沫和汗水模糊!但我死死盯著前方,盯著巴雅爾那匹棗紅馬的尾巴!
距離在縮短。
一個馬身!
半個馬身!
前方又是一個急彎。
積雪更深!
巴雅爾控馬技術嫻熟,棗紅馬提前減速,準備平穩過彎!
就是現在!
我猛地一勒韁繩!
身體幾乎貼到馬腹!黑風在高速狂奔中硬生生向左急轉!巨大的慣性讓它身體傾斜得幾乎與地面平行!雪浪衝天而起,如同黑色的旋風!
“嘩啦——!”
黑風擦著彎道內側的雪堆衝了過去!泥漿和雪塊劈頭蓋臉砸來!但它硬是憑藉著恐怖的力量和爆發力,在失控的邊緣穩住了身形!而外側的巴雅爾,為了保持穩定,不得不繞了更大的弧度!
一個彎道!黑風憑藉近乎玩命的過彎,硬生生追回了劣勢!兩匹馬再次並駕齊驅!幾乎是肩並肩衝出了彎道!
“嘶——!”巴雅爾顯然沒料到這一手,發出一聲驚愕的低呼!他猛地加鞭!棗紅馬再次發力!
最後的直道!
終點線就在眼前!
兩匹馬如同兩道並行的閃電。
在雪地上瘋狂衝刺。
黑風如同黑色的風暴,棗紅馬如同燃燒的流星,馬蹄聲如同密集的戰鼓,敲打著凍硬的大地。
泥漿和雪沫在身後拉出長長的煙塵!
場邊的吶喊聲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死死盯著那兩道幾乎重疊的身影!
終點線!
越來越近!
黑風再次爆發出最後的潛力!脖頸伸長,四蹄幾乎離地!我伏在它背上,能感受到它滾燙的血液在奔騰!能聽到它心臟如同戰鼓般擂動!
棗紅馬也在嘶鳴!
巴雅爾的臉漲得通紅,鞭子揮舞如風!
十米!五米!三米!
衝線!
“嗡——!”
終點線旁的老騎手猛地揮下紅旗!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黑風率先撞斷了系在終點的紅綢帶!棗紅馬緊隨其後,幾乎是同時衝過!
“黑風!贏了!”
“巴雅爾!差一點!”
“好險!”
短暫的寂靜後,場邊爆發出震天的喧譁!有驚歎,有惋惜,有難以置信!
我勒住還在狂奔的黑風,它喘著粗氣,渾身汗如雨下,滾燙的蒸汽在寒風中升騰。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和汗水,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血腥味。高原反應像潮水般湧來,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去。
巴雅爾也勒住了棗紅馬,停在不遠處。他臉上帶著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興奮和敬佩。他看著我,憨厚地笑了笑,衝我豎起了大拇指,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好!厲害!”
我衝他點了點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高臺下方。娜仁託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她那張英氣勃勃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驚魂未定還有複雜的滋味。
而更遠處,烏力吉的陣營裡。巴特爾抱著胳膊,像座沉默的冰山矗立在風雪中。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穿過喧囂的人群,冰冷地落在我身上。嘴角那道猙獰的疤痕,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殘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