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為了部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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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今天的賽事已經拉下帷幕。

氈包裡暖烘烘的,松木炭火在銅盆裡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巴圖首領盤腿坐在主位,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把絡腮鬍子上的酒漬,眼睛看向我,帶著點沒散盡的驚訝。

“李安達,”他聲音有點啞,“你小子……行。”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巴雅爾那小子,雪地裡騎馬是一把好手。他那匹棗紅馬,多少人追不上。你……”他搖搖頭,鬍子跟著抖了抖,“一個漢人,能把黑風那倔驢子在雪窩子裡控住,硬是超了他……好本事。”

他頓了頓,眼神深了些:“這些年,外頭來的能人我見過不少。可像你這樣……能把草原的烈馬騎出這水平的漢人……頭一個。”

旁邊幾個烏穆沁的老獵手也跟著點頭,看我的眼神少了之前的打量,多了點實打實的佩服。

朝魯坐在我對面,背挺得筆直。

他面前放著酒碗,沒怎麼動。

手裡捻著一把鑲銀的小刀,刀鋒在火光下偶爾閃一下。

他低著頭,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抬起來掃過我時,裡面的輕視淡了,變得更為銳利了,像狼在掂量對手的分量。

巴特爾縮在氈包角落,像座小山。

他抓著一根烤得焦黃的羊腿骨,慢吞吞地撕扯著上面的肉,油順著他嘴角那道猙獰的疤往下淌。他吃得專心,好像周圍都跟他沒關係。

比賽已經接近尾聲。

經過一天的選拔,進入決賽的只有我、朝魯、巴特爾。

包裡的氣氛有點沉。

誰都知道,今天的熱鬧是開胃菜。真格的,在明天。

巴圖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壓下週圍的嗡嗡聲。

他目光掃過我們三個——我,朝魯,巴特爾。聲音沉了下來:

“長生天在上!今天飛得最高的三隻鷹,落下來了!”他指了指我們,“李安達,朝魯,巴特爾,你們仨!明天!就在這雪地上分個高低!贏家,拿走蘇魯錠,金刀,美酒,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氈包角落。娜仁託婭坐在矮凳上,低著頭,手裡捻著一根乾草,看不清臉,“……我們烏穆沁草原最亮的明珠!”

包裡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只剩炭火噼啪響。

朝魯猛地抬起頭。

冷刀子似的目光直直戳向巴特爾,那眼神裡的戰意和冷氣,幾乎要凝成冰碴子!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硬邦邦的:

“巴特爾……明天的籤……最好抽到你。我朝魯的刀……等著砍你。”

巴特爾撕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吞吞抬起頭,嘴角還沾著油。

那張疤臉沒什麼表情。

他像是沒聽見朝魯的話,只是慢悠悠地,把手裡啃得乾乾淨淨的羊腿骨,“咔嚓”一聲,掰成了兩截。

他隨手把斷骨扔進火盆裡,火苗“呼”地竄起老高!油滴在炭上,“滋啦”作響!

然後,他抬起那雙死水眼,目光慢吞吞地掃過朝魯,又掃過我。嘴角那道疤,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隨後他抬起那隻油乎乎的大手,伸出食指,在自己粗壯的脖子上,從左到右,極慢地劃了一下。

做完這個動作,他咧開嘴,

“不如你們一起上……省事。”

包裡死寂一片。

連炭火的爆裂聲都顯得扎耳朵。

朝魯的臉瞬間鐵青。

握著刀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咯咯響!眼裡的冷火“騰”地燒起來!

巴圖首領猛地一拍矮桌,“砰”的一聲,碗碟跳起老高!

“夠了!”他低吼一聲,聲音像悶雷,“長生天在上,那達慕的規矩,抽籤,公平!誰再胡咧咧,別怪我不客氣!”

他沉著臉,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解開,露出裡面三塊打磨光滑、刻著不同狼頭的骨牌。

嘩啦一聲倒進一個黃銅盆裡。

“抽!”巴圖的聲音不容置疑,“一人一塊,抽到一樣圖騰的,明天第一場!剩下的輪空!等第二場!”

銅盆端到面前。

朝魯第一個伸手。

他看都沒看,直接從盆底撈出一塊骨牌,緊緊攥在手心,目光依舊死死釘在巴特爾身上。

巴特爾慢吞吞伸出手,粗手指在盆裡隨意撥拉了一下,撿起一塊骨牌,看都沒看,隨手丟在面前的矮桌上。

骨牌在油漬裡翻了個面,露出一個仰天長嘯的狼頭。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骨牌拿起盆裡最後一塊。

翻過來。

是一個低伏著身體、蓄勢待發的狼頭。

目光掃過朝魯緊攥的拳頭,掃過巴特爾桌上那塊。

朝魯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骨牌上刻著……是一頭仰天長嘯的狼頭!

朝魯VS巴特爾!

我輪空。

包裡再次靜下來。

朝魯看著手裡的骨牌,又看看巴特爾桌上那塊仰天長嘯的狼頭,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好。”

“巴特爾,明天……雪地裡見。”

風雪在氈包外呼嘯。

銅盆裡的炭火,映照著三張臉。

一張冷如刀,一張死如淵,一張……沉如石。

明天的雪地,註定要見血。

聚會散去。

巴特爾回到了自己的氈房。

油燈的火苗在銅碗裡輕輕搖曳。巴根盤腿坐在矮榻上,厚重的皮袍鬆散地披在肩上,露出裡面繡著金線的綢緞內襯。他手裡捏著一隻銅酒杯,杯中的馬奶酒泛著渾濁的光澤。

巴特爾回來後,他望向對方。

“明天的比試,”巴根開口道,聲音低沉而沙啞,“不是簡單的勝負之爭。”他抬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這關係到我們烏力吉在整個草原上的地位。”

巴特爾站在氈包中央,高大的身影幾乎要觸到頂部的天窗。

他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皮襖,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就像冬日裡凍結的湖面。

“巴圖那個老東西,”巴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矮桌,“佔著首領的位置太久了。這次那達慕,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蘇魯錠和金刀,必須拿到手。這是長生天給我們的旨意,當然,還包括託婭那個騷女人。”

氈包外,寒風呼嘯著掠過,吹得門簾微微晃動。

遠處傳來幾聲牧羊犬的吠叫,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朝魯那小子,”巴根的聲音突然冷了幾分,“是巴圖的驕傲,也是烏穆沁未來的希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明天的賽場上,我要他永遠站不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巴特爾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道疤痕隨之扭曲。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寒光。

“至於那個漢人,”巴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淹沒在油燈燃燒的噼啪聲中,“既然他非要摻和進來,就別讓他活著離開草原了。要是沒機會...”

巴特爾終於開口,只有很簡短的一句話:“我會處理。”

巴根滿意地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記住,”巴根最後說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的勝利,必須屬於烏力吉。無論用什麼手段。”

巴特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他轉身走向氈包門口,厚重的皮靴踩在羊毛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在掀開門簾的瞬間,一陣寒猛的灌了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

當門簾重新落下時,氈包內只剩下巴根一個人。

他靜靜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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