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絕望之夜(1 / 1)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光暈在氈壁上晃動。
空氣裡混著草藥味和血腥氣。
巴圖坐在主位,面前的奶茶涼透了。
他低著頭,盯著火光,沒說話。
娜仁託婭蜷在角落的矮凳上,裹著厚皮袍,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朝魯躺在氈毯上,右小腿裹著厚繃帶,滲出血跡。他咬著牙,汗珠從額頭滾落,身體偶爾抽搐一下,喉嚨裡壓著沉重的喘息。
氈包裡沒人說話。
漢子們蹲坐著,悶頭抽菸。
煙味混在空氣裡,又悶又嗆。
有人用拳頭砸自己大腿,砰砰響。
絕望像塊沉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巴特爾那身蠻力,那狠勁,像座搬不動的大山。
明天的賽馬射箭?拿什麼贏?朝魯都廢了。
一個漢人?能頂什麼用?蘇魯錠、金刀、娜仁託婭……都要歸烏力吉了。
烏穆沁,完了。
高原的風吹得我頭昏,心跳得重。
明天……賽馬……射箭……巴特爾那牲口一樣的力氣和準頭……贏?怎麼贏?
氈包門簾掀開條縫,冷風捲著雪粒子灌進來,油燈火苗猛晃。
朝魯拄著根粗木棍,左腿撐著,右腿那斷腿懸著,用皮繩吊著。他一步一步挪進來,喘得厲害,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斷腿晃一下,他臉就抽一下,汗珠子砸在氈毯上。
“朝魯!”巴圖猛地抬頭,聲音啞了,“你起來幹什麼!躺回去!”
朝魯沒理他。眼睛紅得嚇人,直勾勾盯著我。
他挪到我面前,木棍往地上一戳,穩住身子,然後慢慢、慢慢地,在我旁邊坐下。動作扯到斷腿,他悶哼一聲,冷汗刷地冒出來。
他低頭看自己那條裹著厚繃帶、歪扭的腿,喉嚨裡滾出幾聲乾笑,像砂紙磨石頭。“呵……我朝魯……烏穆沁的巴特爾……”他抬手,一拳砸在自己斷腿上!
“砰!”
繃帶上血印子更深了。
“廢物!”他嘶吼,聲音劈了,“腿都保不住!臉都丟盡了!廢物!!”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他猛地扭頭,紅眼睛死盯著我,像要燒出洞來。
“李安達!”
“我求你件事!”
氈包靜得能聽見火苗噼啪。
所有人都不解的看向朝魯。
包括我。
一個驕傲到了骨子裡的人,會有什麼事求我?
“求你!”他身子往前探,斷腿疼得他臉直抽抽,硬忍著說道,“明天!替我贏!”
他喘著,目光掃過死寂的氈包,掃過巴圖灰敗的臉,掃過角落裡縮著的娜仁託婭,最後釘回我臉上。
“不為我這廢腿,不為我丟的臉!”他手指著外面,像指著那看不見的蘇魯錠,“為烏穆沁的臉!為祖宗的臉!不能讓它落烏力吉那群雜種手裡!不能讓它沾巴特爾那畜生的髒手!”
他目光又釘在娜仁託婭身上,眼神又痛又狠:“還有她!草原的明珠!不能……絕不能……落到巴特爾手裡!落到烏力吉那群狼嘴裡!她會死,生不如死!”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
手冰涼,抖得厲害,指頭摳進我肉裡,紅眼睛死死瞪著我,裡面燒著最後一點瘋火:“求你!替我贏!替我守住了!替我……廢了那雜種!”
氈包裡只剩他拉風箱似的喘氣聲。
油燈的光一跳一跳。
我看著他那張疼得扭曲的臉,看著那眼裡燒著的瘋火。
我抬手,把他摳著我胳膊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
然後我看著他眼睛,聲音平,字字清楚:
“放心。”
我語氣很平淡,但帶著自信:
“不為你們。我為自己,也得拿下這冠軍。”
巴圖看著朝魯那副樣子,眉頭擰成疙瘩。他撐著矮桌站起來,腳步有點晃,走到朝魯身邊蹲下。他伸出手,想碰碰朝魯那條斷腿,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朝魯……”巴圖聲音啞得厲害,像破鑼,“放下吧……輸了……就是輸了……長生天定的命數……強求不來……”他低著頭,看著氈毯上的血跡,“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朝魯猛地睜開眼!那雙紅眼睛像燒紅的炭,直直戳在巴圖臉上:“放下?命數?”他聲音嘶啞,“阿布!我認識的巴圖……那個帶著我們搶回草場、把烏力吉趕過斡難河的巴圖……去哪了?”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斷腿,疼得臉扭曲變形,卻硬是吼出來:“骨頭斷了!脊樑不能斷!”他指著氈包外,風雪嗚咽的方向,“那蘇魯錠!那金刀!那是祖宗的臉!是烏穆沁的脊樑!你讓我看著它被巴特爾那雜種踩在腳底下?看著娜仁託婭被推進烏力吉的氈房?”
他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嚇人:“要不是這破腿……要不是那狗屁裁判……”
“我爬!我爬也要爬上去!咬!我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巴圖被他吼得臉色更灰敗,說不出話。
他頹然地垂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娜仁託婭突然動了動。
她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淚痕幹了,眼睛紅腫,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她沒看朝魯,沒看巴圖,也沒看我,只是盯著氈包中央那盆跳動的篝火。
“巴特爾……”她開口,“娶不走我。”
她說完,又低下頭,把臉埋進皮袍的毛領裡,只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
篝火在她面前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託婭是個很奇怪的女人。
不同於徐姐和玲姐,託婭就像一顆純潔的寶石,似乎人類一切的爾虞我詐都與她無關。
她彷彿只關心今晚的月亮圓不圓,風大不大。
她像草原上最乾淨的那塊石頭,被雨水沖刷了千萬遍,光滑,透亮,不沾一點塵埃。那些男人間的爭權奪利,部落間的血海深仇,那達慕上的刀光劍影,生死搏殺……在她眼裡,好像都不如頭頂那片雲飄得快,不如今晚的風颳得大。
記得剛到烏穆沁那天,風雪正緊。她穿著硃紅的蒙古袍,辮梢綴著紅珊瑚,像團跳躍的火焰,跑過來塞給我一碗滾燙的羊奶。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虎牙一閃一閃:“漢人!喝!暖暖身子!”那笑容,沒半點雜質,純粹得像草原上的陽光。後來篝火晚會,她拉著我跳舞,笑聲像銀鈴,在火光裡轉圈,裙襬飛揚,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只有純粹的快樂。
巴根那肥豬來挑釁,她拔刀怒斥,眼神銳利如刀鋒,那憤怒也是乾淨的,像草原上的雷暴,來得快,去得也快,不藏陰霾。
現在,朝魯廢了,烏穆沁的天要塌了。
巴圖垮了,漢子們絕望了。
可她……她就那麼看著火。
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平靜得像在看一朵雲飄過,一陣風吹過。
她不在乎輸贏嗎?不在乎蘇魯錠金刀?不在乎烏穆沁的榮辱?甚至……不在乎自己會被當作彩頭送給誰?
不。不是不在乎。
是她心裡,好像裝著另一片天地。
那片天地裡,沒有這些血腥的爭鬥,沒有你死我活的算計。
只有草原的風,草原的雲,草原的牛羊,草原的篝火。
她活在那片純粹的、乾淨的天地裡。
外面的腥風血雨,刀光劍影,在她看來,或許只是……一陣刮過草原的風?
一場遲早會停的雪?
這種純粹,近乎……不諳世事?
不。她懂。她懂巴特爾的兇殘,懂烏力吉的貪婪,懂朝魯的憤怒,懂父親的絕望。
她只是……選擇不去看?或者,她相信,無論外面如何狂風暴雨,她心裡的那片草原,永遠有乾淨的月光,有溫暖的火光?
真奇怪。
這姑娘,像草原深處最純淨的一眼泉。
她自顧自地清澈著,自顧自地映照著藍天白雲,自顧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