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局(1 / 1)
營地邊緣,堆著高高的乾草垛,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小山。其中一個草垛頂上,隱約有個黑影,枕著胳膊,翹著腿,對著灰濛濛、零星掛著幾顆寒星的夜空。
是扎木合。
我走到草垛下,靴子陷在雪裡,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就那麼躺著,像是根本沒察覺我的到來,依舊優哉遊哉地看著天。鼻樑上那副銀邊圓眼鏡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我站在下面,抬頭冷冷看著他。
“聚寶齋的掌櫃,”我冷冷道,“費這麼大周章,把我弄到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來,耍得團團轉。你想幹什麼?”
草垛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扎木合側過身,胳膊肘支著草垛,低頭看向我。
眼鏡片後的眼睛在夜色裡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點微光。
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李安達,”他聲音懶洋洋的,像剛睡醒,“話不能這麼說。你不是已經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他朝我手裡揚了揚下巴,儘管在夜色裡他根本看不清我手裡攥著什麼。
那瓶“醉八仙”此刻正在我掌心。
“我要的不是這個答案。”我聲音更冷,“為了這瓶酒,我差點把命丟在賽場上。現在,整個烏穆沁包括烏力吉視我如仇寇。你算計得可真好。”
“嘖,”扎木合輕輕咂了下嘴,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像你這樣的人,還會在乎草原上的名聲?金河市裡,‘李阿寶’這三個字,難道是什麼好名聲嗎?”
我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目光試圖穿透夜色,剜出他心底真正的算計。
扎木合似乎毫不在意我那能凍死人的目光。他拍了拍身邊的草垛,聲音依舊帶著那股懶洋洋的笑意:“別在底下杵著了,風大。上來吧。這兒的景色,回了金河市那鴿子籠,可再看不到了。”
我冷著眼,沒動。但還是依言抬頭,掃了一眼頭頂的夜空。鉛灰色的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後面墨藍色的天幕,幾顆星子疏疏落落地掛著,光芒微弱,卻冷得純粹。確實和金河市那片永遠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粉紫色的天空不一樣。
過了片刻,草垛上的扎木合又開口了,聲音平靜了些。
“那瓶酒,”他說,“用你贏來的金刀換。”
我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緩緩扯開一個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他的打算。
費盡心機要我來草原。
實際上就是要讓我幫他拿到金刀。
如果醉八仙他誠心想給的話,在金河就不會閉門不見。
到頭來,這還是一筆生意。
“原來如此。”我聲音裡的寒意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穿把戲的冷嘲,“這就是你的目的。假借獻給那達慕添彩頭的名義,讓這瓶酒出現在我必須看到的眼前。你知道我需要它,知道我為了拿到它,只能去拼那個冠軍。而你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那柄黃金刀。”
扎木合在草垛上笑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棋手落定最後一子的滿意:“聰明。我是個商人,從不做賠本的買賣。就憑你當初押在我聚寶齋門口的那五根黃魚,想換走‘醉八仙’?呵,差得遠呢。”
“這瓶酒,”我摩挲著手中冰涼的玉瓶,心中的疑惑更重,“到底什麼來頭?值這個價?”
“來歷?”扎木合調整了一下躺姿,讓自己更舒服些,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追憶和……敬畏?
“這瓶‘醉八仙’,是當今世上最好的釀酒師,傾盡心血,恐怕也是絕了世的最後一瓶了。”
“誰釀的?”我追問。
扎木合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有著‘酒仙’名號的——要門掌門人。”
要門掌門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曾經的金河第一。
消匿與江湖的傳奇人物。
我沒再說話。
從懷裡掏出那柄剛剛贏得、鑲嵌著寶石的金刀,刀鞘在慘淡的星光下劃過一道微弱的流光。
我手腕一抖,金刀脫手而出,精準地落向草垛上的人。
扎木合頭也沒回,彷彿腦後長了眼睛,手臂一抬,輕巧地接住了飛來的金刀。指腹摩挲著刀鞘上冰冷的寶石和繁複的紋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的嘆息。
“你的目的達成了。”我的聲音被風吹散,沒什麼情緒。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抱著懷裡那瓶冰涼的“醉八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自己那間臨時落腳的小氈包走去。
風雪撲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人清醒。金刀換了這瓶酒。聚寶齋的局,扎木合的算計,要門掌門人……這些念頭在腦子裡翻滾,像一團亂麻。
走到氈包門口,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
但氈包裡的情形,卻讓我愣了一下。
娜仁託婭站在裡面。
她背對著門口,正彎腰收拾著矮榻上那幾張原本屬於我的、單薄的羊皮褥子。她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發洩似的力道,將褥子捲起,堆到一旁。聽到門簾響動,她猛地直起身,轉過來。
火光下,她那張總是帶著明媚笑意或純淨平靜的臉上,此刻像是結了一層冰。
眼睛不像往常那樣亮得像星星,而是冷冷的,她看著我,目光掃過我懷裡抱著的玉瓶,又落回我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誰讓你進來的?”她開口,聲音不像往常那樣清脆,“我的房間,不歡迎你。”
我站在門口,風雪從掀開的門簾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晃動。看著她冰冷的臉,聽著她毫不客氣的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介面。
氈包裡暖意融融,卻比外面的風雪更讓人感到寒意。
“收拾你的東西,”她見我不說話,下巴微微揚起,指向那捲被她扔到角落的褥子,聲音更冷,“拿走。你不配睡在這裡。”
我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她冰冷的臉,掃過被扔到角落的、屬於我的那點寒酸行李。
“對不起。”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除了這三個字,似乎也說不出別的。
娜仁託婭聞言,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又令人作嘔的話。她冷哼一聲,那聲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滾。”
說完,她不再看我,徑直走到門口,一把從我身邊擦過,帶著一陣冷風,毫不客氣地伸手,“嘩啦”一聲,將厚重的毛氈門簾狠狠摔上!
巨大的聲響震得氈壁都在顫動。
我被直接關在了門外。
我站在風雪裡,愣了片刻。
鼻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擦身而過時,那抹淡淡的、如同草原野花般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