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反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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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像頭髮狂的巨熊,被幾個烏力吉漢子死死抱住。

他不服。

他想證明自己才是草原真正的英雄。

而不是我這個漢人。

巴圖首領一步踏前,高大的身軀像堵牆,隔在我和暴怒的巴特爾之間,“巴特爾!那達慕的規矩,勝負已定!你想當著長生天的面,當著所有部落的面,壞了草原千年的規矩嗎?!”

巴特爾掙扎得更兇,巨大的身軀撞得抱著他的漢子東倒西歪。

他死死盯著我,又死死盯著黑風,眼神裡的暴怒突然凝滯了一下。

巴圖的目光也落在黑風身上,眉頭擰成疙瘩,他抬手指著黑風,聲音低沉,像在問巴特爾,又像在問自己:“巴特爾!你看看那匹馬!那匹黑馬!你……不覺得眼熟嗎?”

巴特爾掙扎的動作猛地僵住。

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黑風身上,“黑風?難道是……那匹‘黑風’?”

巴根也從觀禮席上衝了下來,肥臉上陰晴不定。

他死死盯著黑風,像是要把它的骨頭都看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像……太像了……那骨架,那毛色,那眼神……應該……不會錯……”

巴特爾如遭雷擊!他猛地扭過頭,猛地看著我,裡面翻湧著驚駭和難以置信:“他……他和老闆娘……是什麼關係?”

巴根肥臉上的肉抖了抖,“或許……是我們想多了。一匹馬而已……草原上相似的馬多了去了……”

他話雖這麼說,但眼底深處那抹忌憚,卻怎麼也藏不住。

“想多了?”巴特爾猛地甩開抱著他的族人,他指著高臺上那柄寒光閃閃的金刀,指著沸騰歡呼的烏穆沁陣營,“阿布!我們烏力吉,這麼多年的隱忍,這麼多年的謀劃,就這麼……就這麼付之一炬了嗎?!我不甘心!!”

巴根狠厲一笑:“付之一炬?不可能!”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歡呼的烏穆沁陣營,“巴圖那老東西,以為贏了那達慕就高枕無憂了?哼!朝魯廢了!他部落裡最能打的巴特爾成了瘸子!元氣大傷!剩下這群廢物,能頂什麼用?!”

他湊得更近,“回去!重整兵馬!磨快你的刀!今年冬天……草原上,只會有一個部落!那就是我們烏力吉!”

—————

氈包裡熱得悶人。

松木炭火在銅盆裡燒得通紅,噼啪作響。

漢子們圍坐一圈,粗瓷碗碰得叮噹響,嗓門一個比一個高,震得氈壁都在顫。

“李安達!巴特爾!”

“烏穆沁的雄鷹!”

“長生天保佑!乾了這碗!”

巴圖首領絡腮鬍子笑得炸開,臉上每一道褶子都在發光。他端著鑲銀邊的木碗,手都在抖,奶酒灑出來浸溼了袍子前襟也渾不在意。“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洪亮得蓋過所有喧囂,“李安達!我的安達!烏穆沁的恩人!長生天賜下的巴特爾!這碗酒,敬你!”

他仰頭灌下,喉結滾動,酒液順著鬍子往下淌。

朝魯靠坐在厚氈墊上,那條裹著厚厚繃帶、歪扭的斷腿用皮繩吊著。

他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燒紅的炭塊。他端起酒碗看著我,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下頭,然後仰頭,將碗裡滾燙的奶酒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他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但眼神裡的光,卻比炭火更熾熱。

娜仁託婭坐在稍遠些的矮凳上,依舊裹著那件厚厚的白羔皮袍子。

她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根乾草,安靜得像一幅畫。周圍的喧囂、酒氣、肉香,似乎都離她很遠。只有偶爾抬起的眼睫下,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沸騰的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低垂下去。嘴角似乎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幾個穿著鮮豔蒙古袍的姑娘端著鑲銀邊的托盤,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

托盤上,鋪著潔白的哈達。

哈達之上,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柄彎刀。

刀鞘是整塊烏木雕成,鑲嵌著細密的金線和鴿血紅的寶石,在火光下流光溢彩,透著一種古老而尊貴的威嚴。

金刀。

中間,是一柄長矛。

矛身黝黑,非金非木,觸手冰涼沉重,矛尖狹長銳利,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矛杆頂端,繫著五彩的哈達和雪白的狼鬃。

蘇魯錠。

右邊,是一個玉瓶。

瓶身溫潤細膩,如同凝脂,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

瓶口用紅綢塞緊,封著火漆。

瓶身上,用古篆陰刻著三個小字——醉八仙。

托盤被恭敬地送到我面前。

氈包裡的喧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托盤上的三樣東西,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是草原上最高的榮耀,是長生天賜予最強巴特爾的象徵。

巴圖首領放下酒碗,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李安達,我的巴特爾!按照那達慕的規矩,這蘇魯錠,金刀,還有……”他指了指那玉瓶,“這瓶長生天賜下的美酒‘醉八仙’都是你的了,長生天在上!草原作證!從今往後,你就是烏穆沁最尊貴的巴特爾!是長生天注視下的雄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裡的娜仁託婭,臉上露出慈祥而欣慰的笑容,聲音更加洪亮:“還有!我們烏穆沁草原最明亮的明珠!娜仁託婭!按照規矩,她也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娜仁託婭。

她依舊低著頭,捻著那根乾草,彷彿沒聽見。

只是耳根處,悄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像雪地裡初綻的薩日朗花。

巴圖笑著,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不容置疑的喜悅:“李安達,我的安達!我的巴特爾!你準備,什麼時候迎娶我們的小琪琪格?我們烏穆沁,要辦一場草原上最盛大的婚禮!讓長生天和所有部落都見證!我們烏穆沁的明珠,配得上最強大的巴特爾!”

氈包裡瞬間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起鬨聲!

“好!”

“辦婚禮!”

“李安達!娜仁託婭!”

“長生天賜福!”

漢子們捶胸頓足,興奮地吼叫。

姑娘們掩著嘴笑,眼神在娜仁託婭和我之間來回掃視。

巴圖笑得鬍子直抖。

朝魯靠在氈墊上,看著娜仁託婭耳根的紅暈,又看看我,眼神複雜,最終也扯出一個釋然的笑。

我伸出手,沒有碰那柄流光溢彩的金刀,也沒有碰那寒氣逼人的蘇魯錠。

我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溫潤的玉瓶。

醉八仙。

我此行的目的。

我拿起玉瓶,指腹摩挲著瓶身上那三個古篆小字。

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聚寶齋的謎題,瘸子張的執念,薩仁的暗示,金河會所的紙條……千迴百轉,風雪兼程,為的就是它。

“巴圖首領,”我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囂,“這瓶酒……是哪裡來的?”

巴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這個啊!是商人扎木合獻上的彩頭!他說是難得的佳釀,配得上那達慕的頭名!這老狐狸,眼光不錯!哈哈哈!”

扎木合?

我心頭猛地一跳!

那個戴著銀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商人?

他獻的彩頭?他怎麼會知道我需要這個?他……他到底是誰?

“扎木合人呢?”我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扎木合?”巴圖也疑惑地轉頭四顧,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咦?剛才還在這兒喝酒呢……這老狐狸,神出鬼沒的,又跑哪兒去了?大概是看我們太熱鬧,出去透透氣了?不管他!來來來!說正事!你打算什麼時候……”

我沒有理會巴圖的追問。

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瓶上。

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那三個古篆小字像有魔力,吸住了我全部的心神。

謎底,就在這瓶酒裡。

氈包裡的喧囂還在繼續,催促聲、起鬨聲、祝福聲,像潮水般湧來。

“李安達!快說啊!”

“什麼時候娶我們的小公主?”

“巴圖首領等著喝喜酒呢!”

巴圖笑眯眯地看著我,絡腮鬍子都翹了起來。娜仁託婭依舊低著頭,捻著那根乾草,耳根的紅暈蔓延到了臉頰,像熟透的沙果。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巴圖充滿期待的臉,掃過朝魯釋然的眼神,最後,落在娜仁託婭那低垂的、染著紅暈的側臉上。

她的安靜,她的純粹,像草原上最乾淨的月光。

她不屬於江湖的腥風血雨,不屬於那些勾心鬥角的算計。她只屬於這片遼闊的草原,屬於那乾淨的月光和自由的風。

我握緊了手中的玉瓶。為了它,我踏過風雪,闖過生死。

為了它,我欠了這片草原一份情。

但有些事,必須了斷。

“巴圖首領,”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滾燙的油鍋,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囂,“抱歉。”

氈包裡的歡呼聲、起鬨聲、碰杯聲,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齊刷刷切斷。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巴圖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朝魯猛地坐直身體,牽扯到斷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眼睛卻死死瞪著我,裡面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娜仁託婭捻著乾草的手指,猛地頓住了。她緩緩抬起頭,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並不打算娶娜仁託婭。”

“啪嚓——!”

巴圖手中的鑲銀木碗,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的奶酒濺了一地,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死寂。

比風雪更冷的死寂。

滾燙的奶酒濺了一地,濃烈的酒氣衝上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站在那兒,高大的身軀微微發抖,絡腮鬍子根根炸開,臉從漲紅一點點褪成鐵青。他死死盯著我,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翻湧著背叛的痛楚。

“你……”他聲音嘶啞,“你說什麼?”

我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手裡那個溫潤的玉瓶。

醉八仙。

冰涼的瓶身貼著掌心,像握著一塊冰。

“李安達!”巴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的碎瓷片被踩得嘎吱作響!“我女兒!娜仁託婭!烏穆沁草原最明亮的明珠!在你眼裡就這麼……就這麼不值錢嗎?啊?!”

他指著角落裡低著頭的娜仁託婭,“你以為那達慕是什麼?是兒戲嗎?是你們這些漢人想來就來,想耍就耍的賭場嗎?!蘇魯錠!金刀!醉八仙!還有我女兒!那是長生天注視下的榮耀!是草原千年的規矩!是拿命去搏的彩頭,你贏了,你拿了,現在!你跟我說……不娶?!”

“譁——!”

死寂被徹底打破!烏穆沁的漢子們像被點燃的乾草堆,瞬間炸了!

“雜種!”

“漢人狗!”

“滾出去!”

“宰了他!”

咒罵聲、咆哮聲。

酒碗被狠狠砸在地上。

矮桌被掀翻。

烤羊肉滾落泥地。

有人紅著眼拔出腰刀!

有人抓起酒壺就要砸過來!

朝魯撐著身子想站起來,斷腿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他死死攥著拳頭,眼睛瞪得血紅,像要吃人!

整個氈包變成了沸騰的油鍋!

娜仁託婭依舊低著頭。她捻著那根乾草的手指,停住了。

我被圍在中間。

咒罵聲像冰雹砸在臉上。

腰刀的寒光在火光下閃爍。

酒壺帶著風聲砸過來,被我側身躲開,砸在氈壁上,酒液四濺。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恨不得生撕了我的漢子,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抱歉。”

“我騙了你們。”

“我不是為了烏穆沁而戰。”我看著巴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是為了它。”

我緩緩抬起手,將那個溫潤的玉瓶舉到面前。瓶身上,“醉八仙”三個古篆小字,在跳動的火光下,清晰可見。

“這瓶酒。”我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我也是千門的人,我是為了這瓶‘醉八仙’來的。”

死寂。比剛才更深的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你……你說什麼?”巴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死死盯著我手裡的玉瓶,又看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你……你就是為了這瓶酒?!你闖風雪!拼生死!贏那達慕!就是為了……為了這瓶破酒?!”

“是。”我點頭。

“哈……哈哈哈!”巴圖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好!好一個為了酒!好一個漢人!好一個……千門的人!!”

“千門”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鐵釘,狠狠砸進死寂的氈包。

“千門!又是千門!”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砰”的一聲悶響,木屑飛濺,“幾百年前!一個千門的女人!用妖法戲弄我們祖先,讓親兄弟反目,讓烏穆沁和烏力吉成了世仇。”

“五六年前!一個自稱‘九爺’的千門女人!用妖法戲弄我們草原的勇士!奪走蘇魯錠和金刀!像扔垃圾一樣扔回來!把我們草原的榮耀踩在腳底下!羞辱!”

他猛地指向我,“今天,又是你!又是一個千門的人!你騙我們,耍我們,贏走我們的榮耀,贏走我女兒!然後!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說不要?!你,你們千門!把我們草原當什麼?把長生天當什麼?把我們巴圖!當什麼?!”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

氈包裡死寂一片。

他們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帶來災禍的妖魔。

朝魯死死咬著牙,嘴唇咬出了血,看著我的眼神,透露出一絲冰冷的陌生。

我握著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緊。

冰冷的玉質硌著指骨。

千門……原來在這片草原上,早已是禁忌和仇恨的代名詞。

“抱歉。”我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我無意羞辱任何人。我只是……為它而來。”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

我轉身,分開擋在面前的、眼神複雜的漢子,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

風雪在嗚咽。天地一片蒼茫。

我握緊手中的玉瓶,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進了茫茫風雪之中。

身後,氈包裡死寂片刻,隨即爆發出巴圖撕心裂肺、帶著無盡悲憤的咆哮:

“千門!!”

那聲音,像受傷孤狼最後的哀嚎,穿透風雪,在空曠的雪原上久久迴盪。

風雪更急了。我的目光穿透迷濛的風雪,焦急地掃視著四周白茫茫的營地。

扎木合。

那個戴著銀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商人。

他獻上了這瓶“醉八仙”。

他就是金河運河邊當鋪的老闆。

他為何將我引誘過來?

他去了哪裡?

風雪呼嘯,吞沒了所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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