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留下過年(1 / 1)
接連幾日的風雪終於停了,鉛灰色的雲層散開,露出後面蒼白卻刺眼的冬日陽光。
善後的事情有條不紊。
巴圖首領雷厲風行,帶著族人清理戰場,安撫傷亡者的家屬。烏力吉的俘虜,包括面如死灰的巴根和廢了一條胳膊的巴特爾,在全體族人的見證下,接受了長生天的審判。
他們將被永遠囚禁在部落邊緣一處冰冷的石洞裡,與風雪和絕望為伴,直至生命終結。那個被買通下藥的侍女也被揪了出來,她的結局沒人多問,只知道她再也沒出現過。
經此一役,烏力吉部落元氣大傷,再無力與烏穆沁抗衡。
巴圖家族雖然也付出了慘痛代價,但掃清了最大的外部威脅,清除了內部隱患,草原霸主的地位反而更加穩固了。
營地中央重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倖存的漢子們臉上有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也開始有了笑意。他們在準備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慶祝這場艱難的勝利。
但我沒去。
我知道自己沒那個臉面去。
蘇魯錠和金刀換了一瓶酒,當眾拒婚讓娜仁託婭難堪,千門身份更是揭了巴圖心裡最深的舊傷疤。我這番作為,說是戲耍了整個烏穆沁也不為過。
他們此刻的歡慶,與我無關。
趁著沒人注意,我悄悄走向馬場,打算牽了黑風離開。
靴子踩在乾淨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點輕鬆,又有點空落落的。
但我知道,一個男人的成長之路,註定是孤獨的。
剛解開黑風的韁繩,身後就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嘿!漢人!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回頭,看見巴圖首領帶著一群人正走過來。
他絡腮鬍子修剪整齊了些,臉上帶著笑容,雖然眼底還有疲憊,但那股沉鬱的絕望已經一掃而空。娜仁託婭跟在他身邊,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蒙古袍,領口鑲著雪白的羔羊毛,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正看著我。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族裡的長老和漢子,都是一臉笑意。
我愣了一下,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巴圖首領……我……”
巴圖大手一揮,打斷我的話,笑呵呵地說:“怎麼,慶功的酒不喝,就要偷偷溜走?這可不夠朋友啊!”他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聽說你們漢人快要過年了,是不是?熱鬧得很!”
我點點頭:“嗯,快了。”
“巧了!”巴圖眼睛一亮,“我們的‘白節’也快到了!也是你們漢人的新年!辭舊迎新,祭祀祖先,祈求長生天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牛羊肥壯!這可是草原上最熱鬧的時候!”
他看著我,語氣真誠:“你現在走,路上風雪又大,新年怕是隻能在冰冷的火車上過年了。那多沒意思!不如就留在我們草原上,和我們一起過白節!熱鬧熱鬧!也讓咱們烏穆沁好好謝謝你這次的援手!”
我一時語塞,沒想到他們會來挽留,更沒想到是邀請我過節。
“我……”
“扭扭捏捏的,算什麼好漢!”一個粗啞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只見朝魯拄著柺杖,拖著那條還打著夾板的斷腿,一瘸一拐地奮力走過來。他走到我面前,二話不說,抬起沒受傷的胳膊,結結實實一拳捶在我胸口上!
力道不輕,捶得我後退了半步,有點懵。
“嘶……”他大概扯到了自己的傷處,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梗著脖子瞪著我:“救了部落,救了託婭,就是咱們烏穆沁的恩人,是自己人!過去那點破事,提它幹嘛!是男人就爽快點兒!留下來!喝酒!吃肉!過節!”
他這話說得粗聲粗氣,甚至有點蠻橫,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我心裡那點糾結和矯情。
我看著巴圖真誠的笑容,看著娜仁託婭眼中那釋然和期待,再看看朝魯那副“你不答應我就再捶你”的架勢……
我忽然笑了出來,胸口那股悶氣隨著這笑聲煙消雲散。
“好!”我鬆開韁繩,重重一點頭,“那就打擾了!在草原上,過個年!”
“哈哈!這才對嘛!”巴圖大笑起來,用力攬住我的肩膀,“走!喝酒去!今晚不醉不歸!”
朝魯也咧開嘴笑了,雖然因為疼痛笑得有點扭曲。
娜仁託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冰雪初融後第一縷溫暖的陽光。
黑風在一旁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踏著雪,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又不走了。
我拍了拍它的脖頸,心情莫名地輕鬆起來。
行吧,草原的新年,聽起來……似乎也不錯。
氈包內。
爐火燒得正旺,外面的喧囂隱約傳來,是烏穆沁族人在準備晚上的慶功宴和白節前的忙碌。
我靠坐在氈壁邊,從懷裡掏出那隻螢幕略有裂痕、卻依舊堅挺的手機。訊號格微弱地跳動著,在這遠離塵囂的草原深處,能打通已是僥倖。
深吸一口氣,我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徐晴雪清脆卻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背景音裡還有隱約的麻將碰撞聲和說笑:“喂?哪位?……哦,阿寶啊?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快滾回來了?年貨我可沒幫你準備啊。”
我聽著她那熟悉的,帶著點調侃的語調,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徐姐,”我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些,“我……可能沒辦法在新年之前回來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麻將聲似乎也停了片刻。
“什麼?”徐晴雪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幾分,那點慵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不快和詫異,“李阿寶你搞什麼鬼?這都什麼時候了?不是說好了年前肯定回來嗎?你又跑哪個犄角旮旯惹是生非去了?”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我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皺著秀眉、可能還單手叉腰的模樣。
“有點……突發狀況。”我斟酌著用詞,儘量說得含糊,“在草原上,幫了當地人一點忙,他們這邊……白節,也就是他們的新年,也快到了,非要留我一起過。事情還沒徹底了結,一時半會兒走不開。”
我沒細說那達慕的生死搏殺,沒提烏力吉的夜襲,更沒提“醉八仙”和千門的那些牽扯。
這些事,沒必要讓她知道,平白擔心。
“幫人忙?還被留下過年?李阿寶,你什麼時候這麼熱心腸了?騙鬼呢!是不是又惹上什麼麻煩了?”
“真沒事,”我嘆了口氣,“就是……人情往來,推脫不掉。確實一時走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能聽到她略微加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她是不高興了。
“……行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再次開口,聲音悶悶的,“辦正事要緊。你人在外面,自己多長几個心眼,別什麼事都往前衝,真當自己是九命貓妖啊?”
她到底還是沒追問到底,只是習慣性地叮囑了幾句。
“我知道。”
“但是!”她話音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兇狠”起來,“回來必須給我帶禮物啊,否則……否則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定饒不了你!”
“好好好!”
“這還差不多!”
“行了行了,不跟你廢話了,我這兒三缺一等著呢!掛了!你自己……小心點,我們……都很想你。”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快,幾乎含在嘴裡,但我還是聽到了。
“嗯。”我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