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半個師妹(1 / 1)
時間一點點流逝,爐火將氈包內烘得暖融融的。
娜仁託婭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下來,不再是那種痛苦急促的喘息,而是陷入沉睡後的綿長。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裡的水霧和迷濛已經褪去,雖然還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虛弱,但總算恢復了清明。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氈頂,然後視線轉動,落在了坐在對面的我身上。
記憶似乎逐漸回籠,她的臉頰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眼神有些躲閃,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又因為脫力而軟倒回去。
“別亂動,”我開口道,聲音在安靜的氈包裡顯得有些低沉,“藥性剛過,你身子虛得很。”
她抿了抿蒼白的嘴唇,不再嘗試起身,只是輕輕拉緊了裹在身上的羊毛氈,將自己遮得更嚴實些。
氈包裡陷入一陣沉默,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我看著她,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慮:“你那一身本事,”我斟酌著用詞,“路子很野,也很……毒辣。招招直奔要害,不留餘地,不像草原上摔跤搏克的路子。我看著,有些眼熟。”
娜仁託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低垂,望著跳動的爐火,沉默著。
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她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的聲音很輕,又很沙啞:
“是……幾年前了。那一年那達慕大會,部落裡來了一個很特別的客人,是個女人,她讓別人叫她……九爺。”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
這個人大機率就是九娘了。
“那時候我才十幾歲,但已經知道,草原上首領的女兒,很多時候……不過是用來維繫部落和平、換取牛羊草場的……禮物。”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和無奈,“她看出來了。有一天,她找到我,問我……”娜仁託婭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她問我……想不想逆天改命?”
她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有了些光彩:“我當然想!誰願意像個物件一樣被送來送去?”她的聲音激動了些,隨即又低落下去,“她說,看在我們同為女人的份上,可以幫我一把。她說,如果有一天,命運真的不公到要將我推入火坑,至少,我手裡還能有刀,還能殺掉所有想踐踏我的人。”
“所以……你就偷偷跟著她練功?”我問道。
她點了點頭:“嗯,她很嚴厲,教的都是……最快殺人的法子。時間很短,她只待了不到一個月。我想認她當師傅,像中原人磕頭敬茶的那種,但她……不願意。”
娜仁託婭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說,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做她的徒弟。”
我聽著,心裡已經再無疑問。
是蘇九娘。
絕對是那個女人。
這說話的調調,這做事風格——看似隨心所欲,卻又在細微處留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善緣”或者“後手”;明明幫了人,卻又要擺出一副“老孃不是為你只是心情好”的倨傲模樣。
對“徒弟”名分有著近乎偏執的挑剔……
是她,沒錯。
六年前……我默默回想,那時候我剛被她從街上撿回去一年,確實,中間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出門了,不知去向。我問過,她只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小孩子別瞎打聽”,我也就不敢再問。
她跑來這草原深處做什麼?
僅僅是為了參加那達慕?
以她的性子,絕不會無的放矢。
我心裡翻騰著各種猜測,面上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九爺’……我聽說過這個名字。”
從某種程度來說,託婭也算我半個師妹了。
娜仁託婭有些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會認識那個神秘的女人,但她最終沒再追問,只是疲憊地合上了眼睛,輕聲道:“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碰巧罷了。”我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說完,我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將一室的靜謐還給她。
包外,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舊刺骨。我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卻反覆咀嚼著那個名字。
師父……你當年跑來草原,到底所為何事?
爐火噼啪,娜仁託婭靠在厚厚的羊毛氈裡,只是此刻,雙眼裡面摻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直直地望著我。
她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賭氣,又像是自嘲,“你不是已經走了嗎?頭也不回,乾脆利落。怎麼……又掉頭回來了?”
我正撥弄著爐子裡的一塊牛糞火,聞言動作頓了頓。
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明明帶著質問的雙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今天晚上風雪不小……好吧,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你們整個部落,還有你……”我目光在她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掃過,“……葬身在烏力吉的屠刀之下吧?見死不救,不是我的規矩。”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娜仁託婭怔了一下。
她眼底那點細微的緊張和試探,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拂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過一會,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還有一絲後怕:“巴特爾……那個混蛋,還有巴根那條老狗!”她似乎想找個更惡毒的詞彙,但顯然,草原姑娘的詞彙量顯然有限,“他們……他們怎麼能用這麼……這麼下流的手段!”
“打不過,就用這種腌臢法子!簡直……簡直比草原上偷羊羔的狼還卑鄙!長生天怎麼會允許這種人生在草原上!”
她越說越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與她平日裡那種安靜甚至有些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看著她的反應,沒說話。
只是覺得,此刻這個會生氣、會罵人。
眼睛裡燃著真實火光的娜仁託婭,比之前那個安靜得像幅畫、或者戰場上那個冰冷得像把刀的姑娘,都要鮮活得多。
也許,這才是她被那“情慾散”和接連變故,剝去層層偽裝後,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