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來者不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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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仔細鎖好,窗外,小鎮徹底沉入寒夜的死寂,只有風颳過屋簷的嗚咽偶爾傳來。

我靠躺在床上撥通了徐晴雪的電話。

“喂?”徐晴雪的聲音帶著點慵懶的鼻音,背景裡還有電視節目的細微聲響,“稀奇啊,李阿寶同志居然主動來電?是不是草原上凍得受不了,想提前滾回來了?”

“明天一早。”我言簡意賅,“買票回去。”

“真的?!”她的聲調瞬間拔高,睡意全無,透著毫不掩飾的雀躍,“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趕緊的!煙花我都囤好了,就等你回來點!”

“知道了。”我應道。

按她們南邊的老規矩,年得過到十五才算完,今天才初四,回去了好接著熱鬧!

又簡單交代兩句,剛切斷通訊,螢幕還沒暗下去,另一個號碼就跳了進來——楚幼薇。

按下接聽鍵。

“師傅!新年好呀!”女孩清亮活潑的嗓音立刻撞破房間的沉寂,背景裡隱約有喧鬧的人聲和音樂,像是某個聚會,“給您拜年啦!祝您新年萬事順意,財源滾滾來!”

她那邊似乎移動了一下位置,背景噪音減弱了許多。

“新年好啊。”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在省城那邊,一切都還適應?”

“適應!特別好!”她的回答又快又脆,充滿幹勁,“沈老闆特別照顧我,跟著她能學到真東西!真的……要不是師傅您拉我一把,沈老闆肯給機會,我現在估計還在哪個小餐館裡抹桌子端盤子呢……”

她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激。

“飲食還習慣?”我多問了一句。

“習慣!這邊好吃的可多了!就是……有時候會想家,也想師傅您……”她的聲音稍微低落了一瞬,但立刻又振作起來,“不過我會好好努力的!絕對不給師傅您丟臉!”

又聊了幾句她的近況和工作,她才依依不捨地道別結束通話。

衛星電話螢幕的光芒熄滅,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半響,我笑了笑。

這兩通電話,給這寒夜帶來了一絲絲溫度。

天光未大亮,灰白色的晨曦勉強透過雲層,寒氣依舊砭骨。我準時敲響小芸的房門。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窸窣聲和一聲含糊緊張的應答。

幾分鐘後,房門拉開一條縫,她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草窩,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幾分。

“收拾。十分鐘,樓下。”我沒多看她,說完轉身離開。

十分鐘後,她磨磨蹭蹭地拖著腳步下樓,手裡拎著那個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小包,眼神始終低垂著,不敢與我對視。

薩仁早已等在櫃檯後面,臉上堆著笑容,手裡拿著登記簿,眼神卻銳利地在我們之間掃了個來回。她今天換了件更鮮豔的袍子,領口的銀飾擦得鋥亮。

“喲,巴特爾英雄這就準備走了?”她嗓音亮堂,帶著誇張的不捨,“草原上的年節正熱鬧著呢,白月的酒還沒喝夠,歌還沒唱完,不多留幾天好好玩玩?我們這兒的姑娘們可都還想看看能打敗巴特爾的漢人英雄長什麼樣呢!”她說著,眼神曖昧地在我和小芸之間溜了一圈。

我沒接話,只是把房間鑰匙放在櫃檯上。

薩仁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一邊翻登記簿,一邊繼續叨叨:“唉,真是可惜了。你說你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都還沒好好招待你呢。下次,下次一定提前說,我去宰只最肥的黃羊,咱們好好喝一頓!”她抬起眼,笑容更深,帶著點試探,“說起來……烏穆沁那邊……沒事了吧?聽說前陣子鬧得挺兇?”

她這話問得貌似隨意,手裡算盤打得噼啪響,但耳朵分明豎著。

“解決了。”我語氣平淡,沒給她打探更多細節的機會。

“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薩仁立刻介面,笑容不變,但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光,顯然她知道的遠比表現出來的多。

“草原上的事啊,就是這樣,打打鬧鬧,最後還是長生天說了算。”她熟練地找好零錢,推過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點聲音,語氣變得真誠了些,“巴特爾,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這草原,看著平靜,底下暗流多著呢。走了也好,省心。”

她這話裡似乎帶著點別的意味。

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又像是她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感悟。

“嗯。”我接過零錢,應了一聲,“房錢清了。”

“清了下回再來!”薩仁立刻又恢復那副笑模樣,揮著手。

她說著,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我略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旅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薩仁的聲音還在身後飄來:“一路平安啊巴特爾!長生天保佑你!記得常回來看看!”

清冽刺骨的晨風瞬間灌滿衣領。

街道空曠無人。

晨光熹微,但寒意更重,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小鎮的街道空曠冷清,只有幾個早起的牧民裹著厚厚的皮袍匆匆走過。

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足夠讓後面的人必須小跑才能跟上。

小芸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那隻破舊的小包被她攥得死緊,低著頭,像個被押赴刑場的囚犯。

“快點。”我頭也沒回,聲音被冷風吹得有些散,“信用社該開門了。”

“知道了……”小芸的聲音帶著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那部諾基亞N90,當年買的時候花了四千多,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

就算二手摺價,也不能讓她糊弄過去。

信用社那扇綠色的鐵門果然已經開了,裡面亮著慘白的日光燈。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工作人員正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擦拭著櫃檯。

我停在信用社門口幾步遠的地方,靠在一根冰冷的電線杆上。

從懷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低頭用手攏著火,點燃。

小芸看了我一眼,見我絲毫沒有跟她進去的意思,只好咬了咬牙,獨自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我眯著眼,透過玻璃門看著她走到櫃檯前,比手畫腳地跟那個工作人員說著什麼,工作人員似乎有些不耐煩。

吐出一口菸圈,白色的煙霧在清冷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就在這時,我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街道對面,那個賣早點的攤子後面,原本坐著烤火的兩個男人站了起來,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我這邊。他們穿著普通的棉大衣,但身形壯實,眼神裡沒有早起做生意的睏倦,反而……有些不善。

斜對面的小巷口,不知何時也靠了三個人,抄著手,嘴裡叼著煙,同樣朝我這個方向看著。

他們的站姿鬆散,卻隱隱透著一種包圍的態勢。

更遠處,一輛熄火的麵包車靜靜地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但直覺告訴我,裡面有人。

這些人出現得太突然,太集中,而且他們的注意力,明顯都落在我身上。

不是巧合。

我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頓住,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保持著靠牆抽菸的姿勢,但全身的肌肉已經在瞬間悄然繃緊,感官提升到極致,如同嗅到危險的野獸。

菸頭在指尖明明滅滅。

信用社裡的交易似乎還沒完成。

外面的空氣,卻彷彿驟然凝固了。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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