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冊門譚爺(1 / 1)
過了片刻。
小芸捏著一小疊顯然不夠數的鈔票,磨蹭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把那疊皺巴巴、沾著她冷汗的票子遞過來。
就在她那句含糊的話即將擠出喉嚨的剎那……
“嘩啦——!”
對面那輛如同蟄伏野獸般的銀色麵包車,側滑門猛地被從裡面粗暴地拉開!幾乎在同一時刻,街道兩側原本懶散烤火的“攤販”、巷口抄著手“閒聊”的漢子、甚至路邊剛剛“啟動”卻遲遲不開走的轎車裡,七八條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驟然暴起!
他們的動作迅疾而統一,從不同的方向,瞬間切斷了所有可能的退路,形成一個緊縮的包圍圈。
我淡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幕。
而我身旁的小芸怪叫一聲,就準備逃跑。
卻很快被人堵了回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色緊身羽絨服、身材格外高大壯碩的中年男人越眾而出,兩步便跨到我和小芸之間,恰好隔斷了那疊還沒遞過來的鈔票。他國字臉,面色黝黑,下頜線緊繃,他看了看小芸,又看看我:
“兩位,麻煩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請教。”
小芸“嗷”一嗓子,手裡的鈔票終於脫手,散落一地。
“你……你們幹什麼?光……光天化日之下,想搶劫啊?”
那人並沒有理會小芸,又重複了一句,“還請兩人跟我們走一趟。”
我臉上的肌肉細微地調整了一下,沒什麼溫度的笑意,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中年男人壓迫感十足的注視:“請教?要是我不太想去呢?”
那中年男人臉上肌肉僵硬地動了動,擠出一個更像是威脅的“笑”,眼神卻驟然變得更加寒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窟:“那恐怕……就得罪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不想動粗,傷了和氣。但要是二位不肯配合……”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重,“那就別怪我們不講規矩,用‘硬請’的方式了。”
他的口音帶著明顯的北方某地硬邦邦的捲舌音,絕非草原本地人。
看這陣仗,這執行力,這毫不掩飾的威懾,分明是內地某個組織嚴密、行事狠辣的幫派。
硬碰硬,對方人多,有備而來,且明顯帶著傢伙,在不明對方真實意圖和底細的情況下,絕非明智之舉。
我手指一彈,將早已熄滅、只剩濾嘴的菸頭精準地彈進幾步外的積雪裡,神色沒有任何波動,乾脆利落:“行。帶路。”
中年男人似乎對我如此爽快的配合感到一絲意外,審視地看了我一眼,但沒再多說,只是側身,做了一個透著冰冷的“請”的手勢,目標明確地指向那輛洞開著車門的銀色麵包車。
小芸嚇得魂飛魄散,眼淚鼻涕一起流,求助地死死盯著我,嘴唇無聲地動著。
我沒看她,率先邁開步子,平靜地走向麵包車。
她見狀,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哆哆嗦嗦地也跟了上來,幾乎縮在我身後。
麵包車沒有在小鎮上做任何停留,直接駛出鎮子,在覆蓋著積雪的荒原公路上繞了幾個彎,最後又從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折返,從後門駛入了一家看起來是本鎮唯一稱得上“高檔”的酒店後院。
我們被“請”下車,經由一部需要刷卡、直通頂層的獨立電梯,無聲無息地上升。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鋪著厚厚暗紅色地毯、燈光柔和靜謐的走廊,聽不到任何其他房間的動靜。
兩個漢子在前面一言不發地引路,走到一扇厚重的雙開實木門前停下,輕輕推開。
門內是一間極其寬敞、裝修堪稱奢華的套房。
仿古的中式風格,全套的紅木傢俱,厚重的絨布窗簾嚴密地拉著,屋內光線明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昂貴的、淡淡的檀香氣息,壓過了地毯和傢俱本身的味道。
套房中央,一張寬大油亮的紫檀木茶海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青色暗紋提花緞面唐裝,紐扣是墨綠色的翡翠。手指修長白皙,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巧的黃銅茶夾,優雅地燙洗著白瓷茶杯,動作舒緩從容。聽到開門聲,他並未立刻抬頭,直到將手中茶杯輕輕放下,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擦了擦手,這才緩緩抬起眼皮。
露出一張頗為清秀的臉龐,皮膚白皙,鼻樑挺直,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瞳孔顏色偏淺,帶著一種與他年輕外表不符的深沉。
他目光在我和小芸身上極其快速地淡淡一掃,如同掃描器,最後精準地落在我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沒有起身,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示意茶海對面的兩張空著的官帽椅。
“山水有相逢。二位,請坐。”
他的聲音清朗,語調平穩。
這瞬間,我就知道我想錯了。
這絕不是某個小幫派。
而是有著悠久歷史的傳統江湖流派。
我走過去,坦然坐下。
小芸則幾乎是癱軟著跌進椅子裡,雙手緊緊抓著扶手,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頭埋得極低,不敢看任何人。
那年輕人放下茶夾,雙手虛抱,對著我們做了一個極其古老的拱手禮,開口卻不是普通話,而是一段抑揚頓挫、帶著特殊韻味和古老腔調的行話:
“金山銀山聚寶盆,走馬揚鞭挎槍人。”
“西北懸天一片雲,烏鴉落在鳳凰群。”
“滿屋皆是英雄漢,誰是君來誰是臣?”
他念得字正腔圓,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特殊的轉折,一邊說一邊,銳利地觀察著我最細微的反應。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彷彿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古老戲文。
這是江湖上早已鮮少有人能完整使用、甚至很多老江湖都只知皮毛的“團春”(盤道切口),意在試探對方是否同是江湖中人,屬於哪一門哪一派,是敵是友。
見我沒有立刻按規矩回春典接話,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又被那層淺笑掩蓋。他改用流利的普通話,語氣卻依舊保持著那股子拿腔拿調的疏離味道:“是在下唐突了。開門不打啞謎,亮底牌以示誠意。在下不才,姓譚,江湖上的朋友給幾分薄面,在‘冊門’裡忝居末席,混口飯吃。”
他稍作停頓,觀察著我的反應,繼續道:“今日用這種方式冒昧請先生和這位姑娘過來,實屬情非得已,驚擾之處,還望海涵。只因有件緊要之事,或許與二位有些關聯,不得不當面請教。”
冊門!
我心底猛地一凜,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江湖八大門,驚、疲、飄、冊、風、火、爵、要。這冊門,自古便是鑽研古籍經典、考據金石碑拓、經營古玩字畫、甚至偽造贗品的行當。
門中人往往自詡清高,與金石古籍、古玩雅器為伍,講究的是個“雅”字,和千門這種以詭詐、騙術、賭術立足、遊走在灰色邊緣的行當素無交集,甚至隱隱有些互相瞧不上,認為千門是“下九流”的勾當。
當然,冊門人門派繁雜,人數眾多,也有不少人倒賣文物,弄虛作假,甚至盜墓。
在利益至上的今天。
各行各業也無上九流下九流之分。
只要能賺錢,就是爺。
他們怎麼會突然用這種半請半綁的方式找上我?還精準地在小鎮信用社門口堵人?是因為小芸?還是因為……那瓶失而復得的“醉八仙”?
無數念頭在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穿著昂貴唐裝、自報冊門身份的譚姓年輕人,等著他的下文。
茶海上,那杯他剛燙好的茶,熱氣嫋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卻驅不散這奢華套房裡瀰漫的詭異和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