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道理到哪都一樣(1 / 1)
離開東城那片新貴聚集的住宅區,我沒有直接金河,而是拐了個彎,朝著城南更老舊的街區走去。
錦繡園戲樓就在一條煙火氣十足的巷子深處。
年節裡,戲樓門口掛著紅燈籠,雖然有些舊了,但依舊透著股熱鬧勁兒。
比起陳九斤那金碧輝煌卻冷冰冰的宅子,這裡反倒更有幾分人味兒。
推門進去,前廳沒人,能聽到後面院子裡傳來吊嗓子和胡琴試音的咿呀聲。一個跑堂的小夥計正擦桌子,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趕緊放下抹布迎上來,臉上堆著笑:“李爺!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老闆在後院呢!”
我點點頭,跟著他穿過前廳,走到後院。
班主張月樓果然在院子裡,正端著個紫砂小壺,一邊喝茶一邊看幾個年輕徒弟練功。他穿著件半舊不新的棉袍,但收拾得乾淨利索,臉上帶著慣常的、和氣生財的笑容。
一抬眼看見我,張月樓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放下茶壺就快步迎了上來:“哎呦!李爺!稀客稀客!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快請坐!快請坐!”他熱情地招呼著,順手拉過一把竹椅,用袖子拂了拂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張老闆,過年好。”我抱了抱拳,算是見禮,“剛回來,順路過來看看,給您拜個晚年。”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李爺您太客氣了!”張月樓連連擺手,臉上笑開了花,“您能來,就是我這小破園子蓬蓽生輝了!快坐!小三子,快去沏茶!拿我櫃子裡那包好的龍井!”
我們坐下寒暄了幾句。
我看了看院子裡那些練功的年輕人,隨口問:“令弟……最近還好吧?還沾那玩意兒嗎?”
張月樓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慶幸和後怕,壓低了聲音:“託李爺您的福!自打上回您……您教育過他之後,是真不敢了!徹底戒了!現在老實著呢,天天跟著後廚伙伕幹活,跑堂打雜,一點怨言沒有。”他嘆了口氣,又笑了笑,“我看著……等他心性再穩點,看看能不能也跟著學點戲,好歹是碗正經飯吃。能不能成角兒另說,總比走歪路強。”
我點了點頭:“那就好。走正路,總有飯吃。”
張月樓感激地連連點頭,又好奇地問:“聽說李爺前陣子去了趟草原?那邊……風光怎麼樣?聽說那達慕大會熱鬧得很?”
“嗯,去了趟。地方開闊,人豪爽。”我簡單回了一句,沒細說。
正說著,後院通往前臺的簾子一掀,一個穿著練功服、臉上還帶著妝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小青。
她似乎剛練完一段,額頭上還有細汗。
一抬眼看見我坐在那兒,她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衣角。
上次跟著我在金河的那三天,顯然讓她記憶猶新,甚至有些怕我。
但她嘴上還是不肯服軟,硬邦邦地甩過來一句:“你……你怎麼來了?”
張月樓臉色一板:“小青!怎麼跟李爺說話呢!”
我抬手止住張月樓,目光轉向小青,臉上沒什麼表情:“專門來看看你。”
小青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信,隨即撇撇嘴,把頭扭到一邊,小聲嘟囔:“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沒理會她的嘀咕,看著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人活一世,跌跤不怕,丟臉也不怕。怕的是跌倒了就趴著不起來,丟了臉就連心裡那點骨氣也一併扔了。”
小青身體微微一僵,依舊沒回頭,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戲子怎麼了?”我繼續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戲子是下九流?是,老黃曆上是這麼寫的。但戲子也有戲子的脊樑骨。臺上演的是別人的悲歡離合,臺下活的是自己的精氣神。能屈能伸,是生存之道。但心裡那口氣,那點不甘人下、想把戲唱好、想讓人高看一眼的心氣兒,要是墜了,散了,那就算穿上龍袍,也還是個扶不起的爛泥。”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背影:“上次這麼對你,不是因為你心氣高,是因為你路子歪。心氣高是好事,但得用在正道上。把戲唱好了,唱成角兒,站著把錢掙了,讓人真心實意給你叫好,那才是本事。靠歪門邪道,就算一時得了勢,也長久不了,最後摔得更慘。”
小青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依舊沒回頭,但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張月樓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感慨。
我說完,站起身,對張月樓點了點頭:“張老闆,叨擾了。走了。”
“李爺您這就走?茶還沒喝呢!”張月樓趕緊起身相送。
“不了,還有事。”
我轉身朝外走去,經過小青身邊時,腳步未停。
身後,傳來小青極輕極輕的聲音:“……知道了。”
我沒回頭,掀開門簾,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一聲急促又帶著點猶豫的輕喚。
“李爺!”
我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小青快步追到了門口。
她沒有跨出門檻,就站在那光影交界處,對著我的背影,雙手交疊在腰側,鄭重其事地、規規矩矩地施了一個萬福禮。
“李爺……”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我耳中,“您……您以後……別再叫我小青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鼓起勇氣,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坦然:“小青……那是白蛇傳裡頭的名字,是戲文裡的角兒,是別人隨手給的花名兒……不是我自己個兒的名字。”
我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能瞥見她站在門內光影裡,身形站得筆直,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叫柳湘雲。”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柳樹的柳,湘江的湘,雲彩的雲。柳湘雲。這才是我爹孃給取的名字。”
她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肩膀微微放鬆下來,但目光依舊執著地望著我的背影。
我沉默了片刻,沒有完全轉過身,只是略微頷首。
“記下了。”
說完,不再停留,邁步走入金河市傍晚喧囂而冰冷的街道。
身後,再無聲響。
只有那扇厚重的門簾,在我身後輕輕晃動,最終歸於平靜。
街面上的冷風迎面吹來,帶著市井的喧囂和生活的氣息。
金河這塊地方,龍蛇混雜,各有各的活法。
但有些道理,到哪兒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