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風暴將起(1 / 1)
我剛踏出“老滇記”那扇沉重的鐵皮門,傍晚溼熱的風裹挾著集市殘留的喧囂和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光線驟然變亮,讓人微微眯了眯眼。正準備邁步融入街上稀疏的人流,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卻並不凌亂的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的聲音,伴隨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檀木與熱帶花香的香氣。
“李老闆!請留步!”
是曼珠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曼珠正快步從賭場門口追出來,旗袍下襬因她的動作微微蕩起漣漪。她臉上已重新掛上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歉意的笑容,但呼吸略有些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喘了口氣,豐滿的胸脯起伏著,臉上堆著真誠的懊惱:“李老闆,真是對不住!您看這事鬧的……都怪我管教不嚴,讓七叔那個老糊塗衝撞了您。您這就要走,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邊說邊仔細觀察著我的神色,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我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見我不為所動,曼珠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巧精緻的繡花手袋裡,又取出一個略薄一些、但依舊看得出分量的信封,雙手遞了過來,語氣更加懇切:
“李老闆,剛才那五萬,是場子給您的補償。這另外兩萬,是我曼珠個人給您的賠罪。請您務必收下!我知道您不缺這點錢,但這代表我的一份心意。今天這事,萬一傳出去一絲半點,對‘老滇記’的聲譽都是不小的打擊。您大人有大量……”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她追出來,不僅僅是道歉,更是為了徹底堵住我的嘴,確保萬無一失。她怕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可能帶來的、她無法控制的後果,尤其是牽扯到巖察猜那邊的潛在風險。
我依舊沒接那信封,目光越過她,看向賭場門口那兩個探頭探腦、神色緊張的馬仔,又掃了一眼街上偶爾投來好奇目光的行人。
這才重新看向曼珠,語氣平淡地開口:
“曼珠老闆,錢,你收回去。”我頓了頓,看著她瞬間緊張起來的神情,繼續道,“我說過忘了,就是忘了。我李阿寶行走江湖,靠的不是搬弄口舌。”
曼珠愣了一下,仔細品味著我話裡的意思,臉上的緊張神色慢慢緩和下來,但疑惑更深了:“那……李老闆,您總得讓我做點什麼,不然我這心裡……”
“我問你點事。”
曼珠立刻收起信封,神色一正:“李老闆您說!只要我知道的,絕無隱瞞!”
“金孔雀,”我看著她,“什麼來路?”
聽到這個名字,曼珠的眼神明顯凝重了幾分。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李老闆,您怎麼問起他們了?”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金孔雀……以前跟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但也就是這半年多的事,不知道他們走了什麼大運,還是攀上了哪路神仙,突然就抖起來了。場子越開越大,人手也越來越多,手段也越來越……不講究。”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們的老闆叫吳奈溫,據說是緬北那邊過來的,手底下養著一幫亡命徒。以前也就是在邊境線上做些小打小鬧的買賣,可最近半年,不知怎的,資金突然雄厚起來,場子越開越大,從賭場到地下錢莊,再到走私,什麼都沾。”
“更邪門的是,”曼珠臉上露出幾分忌憚,“他們好像打通了某些關節,以前那些查他們的部門,現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他們招攬了不少能人異士,那個荷官阿泰,就是他們從澳門高薪挖來的;還有那個刀疤,以前是在金三角一帶活動的僱傭兵,殺人不眨眼。”
她嘆了口氣:“現在他們的勢力已經擴張到整個勐拉鎮東區,我們的生意被擠壓得很厲害。他們做事完全不講規矩,明裡暗裡的手段都用。上週我們有個老主顧去他們場子玩,輸紅了眼借了高利貸,現在還不上,人被扣著,家裡都快被逼瘋了……”
我靜靜聽著,這些資訊讓金孔雀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一個突然崛起、背景複雜、手段狠辣的新興勢力。
“他們和巖察猜有什麼關係?”我突然問道。
曼珠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這個我不太清楚。巖老闆一向深居簡出,很少過問鎮上的事。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有傳言說,金孔雀能在勐拉這麼快站穩腳跟,背後可能有大人物支援。據小道訊息說,前段時間,這幫人坑了巖老闆一批大貨,掙了近百萬!”
在這個年代,百萬是什麼概念?
滬城中心的房價也才兩千左右。
她擔憂地看著我:“李老闆,您要是跟他們打交道,千萬要小心!那幫人,為了利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定要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我聽完,淡淡回了一句。
曼珠見我神色如常,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我已無意多談,便識趣地收住了話頭。
她臉上又堆起笑容:“李老闆,總之……今天的事,對不住了。您以後有什麼需要,隨時來‘老滇記’,曼珠一定盡力!”
我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轉身融入了勐拉鎮漸濃的暮色之中。
曼珠站在原地,看著我遠去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街角,她才輕輕吁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轉身走回了賭場。
我沿著嘈雜的街道走出一段距離,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口停下腳步。
身後,“老滇記”那扇鐵皮門在暮色中像一個沉默的黑色方塊,門口那兩個馬仔的身影已經縮回了門內。
“金孔雀”,“勐巴拉娜西”會所,頂樓私人廳。
那個地方,是對方的地盤。
燈光、牌具、荷官、甚至空氣,都可能被做了手腳。
人在陌生的環境裡,警惕性會天然提高,但也更容易被精心設計的細節誤導。
對方以逸待勞,佔盡地利。
而“老滇記”……這裡我剛鬧過一場,看似兇險,實則不然。
曼珠有求於我,至少短期內不敢再動歪心思,甚至可能因為怕我出事牽連到她,而不得不提供一些暗中的便利。
鬼手七剛吃了大虧,銳氣已挫。
這個場子,我剛剛踩過點,環境熟悉,人員底細也摸清了幾分。更重要的是,這裡魚龍混雜,訊息靈通,萬一有變,渾水才好摸魚。
風險依然存在,但比起完全未知的“勐巴拉娜西”,這裡的風險至少是可見的,可控的。
念頭轉動間,我已有了決斷。
我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在漸暗的暮色中有些刺眼。
翻到巖察猜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李先生?這個時間打來,是有什麼事嗎?”
“賭局地點,換一下。”我開門見山,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顯然這個要求出乎巖察猜的意料。
“換地方?”他語氣裡帶著詫異和一絲為難,“李先生,這……‘勐巴拉娜西’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包廂也訂了,對方也同意了。臨時變更,恐怕……”
“換到‘老滇記’。”我打斷他,直接說出地點,“就定在明天晚上九點。”
“老滇記?”巖察猜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疑惑和不解,“李先生,那只是個鎮上的野場子,環境嘈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怕是……不太安全,也配不上您的身份啊。而且,對方能同意嗎?”
“這是我的要求。”我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不是在跟你商量。對方同意與否,是你去談的事情。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妥,那這場賭局,我看也沒必要進行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我能想象巖察猜在電話那頭皺緊眉頭,飛快權衡利弊的樣子。他需要我幫他贏回那批貨,挽回面子,甚至可能借此打擊對手。
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輕易得罪我。
過了將近半分鐘,巖察猜的聲音再次傳來,甚至帶著一絲妥協後的無奈:“……我明白了,李先生。既然您堅持,那我盡力去協調。‘老滇記’是吧?我這就去聯絡曼珠,和對方溝通。只是……金孔雀那邊的人,性子野,臨時變卦,他們可能會不高興,到時候場面……”
“場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再次打斷他,“你只需要把時間和地點定死在‘老滇記’。其他的,是我的事。”
“……好。”巖察猜終於應承下來,“我這就去安排。李先生,明天晚上九點,‘老滇記’,不見不散。”
“嗯。”我應了一聲,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收起手機,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老滇記”那模糊的輪廓。
風暴,將從這裡開始。
街道兩旁的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往來行人模糊的臉龐,一場暗流湧動的賭局,已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