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土匪馬彪(1 / 1)
玉甩臉上的苦澀瞬間凝固。
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哀愁和順從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無法掩飾的慌亂。
但她立刻強自鎮定,委屈道:
“寶爺……您、您這話從何說起?我怎麼會出賣小玲姐?我若是那樣的人,剛才又何必冒險開槍救你們,又何必去救那些姐妹?”
張小玲也驚疑地看著我,又看看玉甩,顯然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懵了。
我冷冷地看著玉甩,眼神像刀子一樣,彷彿要剝開她所有的偽裝。
“編得挺像那麼回事。”我向前逼近一步,凜然道:“可惜,漏洞百出。”
“你說你是因為看見小玲,才猜到我們要動手。那我問你,王管事是怎麼精準地知道小玲的身份,直接去洗衣姑娘裡把她揪出來的?王管事這老狐狸疑心那麼重,怎麼會輕易相信一個‘回來投靠’的舊人?必然是有‘自己人’遞了話,增加了可信度。”
玉甩的臉色白了一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沒給她思考的機會,繼續緊逼:
“你說你是我身邊的一顆釘子,因為跟我相處改了主意。好,就算你最初是巖察猜派來監視我的,可你為什麼沒能向他報告我的行蹤和計劃?”我冷哼一聲,“很簡單,因為從始至終,我根本就沒有完全信任你,重要的行動,我壓根就沒打算帶上你。我師父很多年前就告訴過我,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在這地方,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玉甩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開始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你看到巖察猜大勢已去,竹樓被燒,守衛死傷殆盡,他本人也成了窮途末路的困獸。”我的聲音愈發冰冷,揭穿她最後的遮羞布,“你知道,他完了。而你這個‘釘子’,如果此刻不表明‘立場’,等我們收拾了巖察猜,下一個清算的,很可能就是你這條藏得更深的毒蛇!”
“那為什麼我不讓你們和巖查猜同歸於盡?我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我搖了搖頭,笑道:“因為你沒這個能力處理接下來的爛攤子,你還需要繼續利用我,搞定接下來的事情,因為你知道巖查猜樹大根深,還有很多勢力,竹樓的存在,牽扯太大,我活著就會吸引火力,去面對他那些舊部的怒火,而你才可以明哲保身……這樣,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阿寶所為,巖查猜的死,竹樓的覆滅……”
“所以,你才選擇了‘棄暗投明’!”我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提前疏散蝴蝶女,既是為了在‘我們’這邊買個好感,留條後路,也是為了滅口——讓那些知道你可能為巖察猜做事的姐妹,沒有機會在事後指認你!最後,你親手擊斃巖察猜,就是你的‘投名狀’!你要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以及……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比如,那地窖裡的軍火?”
玉甩徹底僵住了,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所有的算計和表演,在這一刻被扒得乾乾淨淨。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精心編織的謊言在我犀利的推理面前,蒼白得如同窗戶紙,一捅就破。
沉默,在燃燒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壓抑。
張小玲也終於明白過來,看向玉甩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憤怒。
我看著眼前這個心機深沉的女子,知道所謂的“苦衷”和“醒悟”不過是她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在這魔窟裡,每個人都在掙扎求存,只是方式不同。
玉甩,選擇了最危險,也最精明的一條路。
“現在,”我盯著她,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可以談談真正的‘交易’了。說說吧,除了保命,你還想要什麼?以及,你究竟知道多少,關於巖察猜背後的事情?”
玉甩臉上的慌亂和偽裝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
“寶爺,在這個亂世,想活下去,不容易。我承認,我騙過您很多次,從接近您開始,就沒幾句真話。”她抬起頭,目光裡沒有了之前的算計,只剩下苦澀,“但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您。我母親和弟弟……他們確實在巖察猜手裡。如果不是為了他們,我或許……早就選擇一死了之,也好過在這魔窟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著。”
我冷冷地看著她,沒有因為她話語裡的悽苦而動容。
在這地方,誰的背後沒有一段血淚?
苦衷不能成為害人的理由。
“這些,我不想知道。”我打斷了她,語氣沒有半分緩和,“巖察猜到底是什麼來路?說點有用的。”
玉甩被我打斷,噎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黯然,但很快收斂了情緒。
她明白,在我這裡,博取同情是行不通的。
“是。”她點了點頭,神色重新變得冷靜,開始陳述,目光投向那片仍在燃燒的廢墟,彷彿能穿透火光看到過去。
她聽我打斷她關於母親弟弟的訴說,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彷彿早就料到我對這些“苦衷”不感興趣。
“寶爺既然想聽實話,那我就說實情。”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
“巖察猜,他以前不叫這個名字,這是他逃到滇南後自己改的。他本名叫馬彪,十多年前,是‘定桂軍’盧永祥盧大帥手下的一個警衛營副官,很得盧大帥信任。”
我心中一動,“定桂軍”盧永祥,那是多年前縱橫西南的一大軍閥,後來在內戰中兵敗身死,部隊也星散四方。
沒想到巖察猜還有這般來歷。
玉甩繼續道:“大概七八年前,盧大帥在‘百色大戰’中吃了敗仗,潰不成軍,本人也中炮身亡。馬彪,也就是巖察猜,當時帶著警衛營的一部分精銳,護著盧大帥的一小批嫡系和一批價值連城的財物、煙土,本想往越南方向跑,結果在半路上被其他潰兵和地方武裝伏擊,損失慘重。”
“他帶著剩下的幾十個心腹,慌不擇路,鑽進了這茫茫的滇南山林。最初就是佔了個小山頭,當起了土匪,靠搶掠過往商隊和村寨為生。但巖察猜這人,野心不小,也覺得當土匪不是長久之計。”
“他利用當初帶出來的金銀和煙土作為本錢,一邊暗中結交地方上的頭人、土司,甚至和法屬印度支那那邊的法國軍官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聯絡,用煙土、礦產換取槍支彈藥。另一邊,他心狠手辣,不斷吞併周圍的小股土匪,勢力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片茶山,就是他早期從一個小土司手裡巧取豪奪來的。他發現這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靠近邊境,便於和境外做‘生意’,就把老巢定在了這裡,修建了這竹樓。那些軍火,”玉甩指了指地窖的方向,
“一大部分是當年從潰敗的軍隊裡帶出來的老底子,像些‘漢陽造’、老套筒,還有一些法制手雷。另一部分,是他後來透過各種渠道零散買來的,都當寶貝一樣藏著,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或者用來做大事的資本。”
“他在這裡經營了這麼多年,明裡是茶山主人,暗地裡是這片地下世界的土皇帝,販運煙土、倒賣軍火、綁票勒索,無惡不作。那些‘蝴蝶女’,有的是被他搶來的,有的是被騙來的,還有的……就像我,是為了家人,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淫威,替他做事。”玉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恨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的一些疑團終於解開了。
難怪巖察猜能在這三不管地帶站穩腳跟,擁有如此武裝和財力,原來是有這般背景。
一個潰敗軍閥的殘部,帶著財富和武器,躲進深山老林,經過多年經營,確實能成為一方禍害。
“現在,他完了。”玉甩總結道,語氣中聽不出是悲是喜。
“嗯。”我應了一聲,看著她,“那麼,你現在想要什麼?說出你的條件。”
玉甩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寶爺,我不敢奢求別的。在這亂世,我一個弱女子,只想帶著我母親和弟弟,活下去,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我看著她,審視著她眼中的每一絲情緒。
她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難以盡辨,但“想活下去”這個訴求,在這種時候顯得無比真實。
我略一沉吟,指了指這片雖然被火焚燬、但根基尚在的茶山,以及那些被玉甩救出去、或許未來還需要她來安撫的蝴蝶女們。
“這片茶山,以後歸你打理。”我沉聲說道,“巖察猜的生意,煙土、軍火那些,全部斷掉。以後,這裡只做正經茶葉買賣。你負責把茶葉種好、制好,按時、按量供應給縣城的‘蘭香茶社’。能做到嗎?”
玉甩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這等於給了她一條實實在在的活路,甚至是一個安身立命的根基。她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沉重的決然。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對著我,也像是對著自己發誓:
“能!寶爺放心!玉甩一定把茶山管好,絕不再走巖察猜的老路!蘭香茶社的茶葉,絕不會誤!”
我看著她那沾滿菸灰卻異常堅定的臉。
臉上也是陰晴不定。
或許。
這片浸透了鮮血和罪惡的土地,或許將迎來一種截然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