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江湖路遠,定會相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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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察猜身死,竹樓焚燬,盤踞茶山多年的毒瘤被連根拔起。但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收拾的殘局,和一群惶惶不安的人心。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張小玲留在茶山,主持大局。

清理廢墟,掩埋屍體,主要是巖察猜手下的亡命之徒,那些被脅迫的僕役和苦力則大多遣散,安撫被玉甩救出的“蝴蝶女”們,這些事情繁瑣而沉重。

玉甩展現出她驚人的能力和韌性。

她熟悉茶山的一切運作,指揮剩下的人手井井有條。

哪些人可用,哪些巖察猜的餘黨需要清除,倉庫裡還剩下多少物資,她都一清二楚。

在她的打理下,混亂的局面很快穩定下來。

但我對她,始終保持著距離。

我承認她的能力,也兌現了承諾將茶山交給她打理,但我無法對她假以辭色。

每次她向我彙報情況,我都只是公事公辦地聽著,給出最簡潔的指令,目光很少在她臉上停留。我討厭欺騙,尤其是處心積慮的、層層包裹的欺騙。她利用張小玲的身份設局,又想在最後關頭腳踏兩條船,無論出於何種苦衷,都越過了我的底線。

玉甩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她從不試圖解釋或靠近,只是默默做事,將一切處理得妥帖。只是偶爾,在我轉身離去時,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複雜的目光。

一切基本安排妥當。

張小玲跟著我離開,她妹妹的仇已報,這片傷心地她不願再多待一刻。

臨行那天清晨,薄霧籠罩著茶山,新採的茶葉掛著露珠,空氣中終於有了一絲清新的氣息。

我們一行人準備下山。玉甩帶著幾個管事的站在路邊相送。

“寶爺,張姐姐,一路保重。”玉甩微微躬身,語氣平靜,“茶山的事,我會謹記承諾,絕不會出岔子。”

張小玲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翻身上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一拉韁繩,便要出發。

“寶爺,”玉甩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來,“茶園新出的春尖,我會派人第一批送到蘭香茶社。”

我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

馬匹邁開步子,沿著山路向下走去。

走出很遠,我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層層疊疊的茶樹梯田深處,一抹纖細的身影依然靜靜地立在薄霧中,朝著我們離去的方向。距離太遠,已看不清她的表情。

山風拂過,送來茶樹沙沙的聲響,似乎也送來一聲消散在風裡的嘆息。

玉甩望著那遠去、未曾一次回頭的背影,嘴唇無聲地翕動:

“李阿寶……我騙你良多,虛實難辨。可若說這滿口謊言裡,唯有一樣是真的……那便是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意。愛意常常藏得最深,卻也最真……可惜,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她佇立良久,直到那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才緩緩轉身,淹沒在無邊的翠綠茶園裡。

……

我們離開了茶山,回到了略顯喧囂的縣城。

我並沒有停留休整,而是徑直走向城南那條最為魚龍混雜的街道。

“老滇記”賭場的招牌,在夕陽下顯得有些陳舊,門口出入的各色人等帶著賭徒特有的亢奮或頹喪。

我撩開珠簾,邁步走了進去。

賭場里人聲鼎沸,骰子聲、牌九的碰撞聲、賭客的吆喝聲不絕於耳。我沒有理會大廳的喧鬧,直接走向後面更為僻靜的區域。

一個機靈的夥計迎上來,我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夥計臉色微變,恭敬地引著我穿過幾條狹窄的走廊,來到一扇雕花的木門前。他輕輕敲門,低聲道:“曼珠姐,有客到,是……寶爺。”

裡面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磁性的女聲:“進來吧。”

夥計推開門,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我走進房間,裡面的佈置與外面的喧鬧格格不入,典雅而安靜,燃著淡淡的檀香。

一個穿著暗紫色旗袍的女子正背對著我,坐在窗邊,望著窗外街景。她雲鬢高聳,身段窈窕,僅僅一個背影,便風情萬種。

雕花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房間裡檀香幽微,曼珠正背對著我,倚在窗邊望著樓下街景。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真切而溫暖的笑容,眼角漾起細細的紋路,那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痕跡,卻絲毫不減她的風韻。

“你沒事,我知道你沒事。”她幾步迎上來,毫不避嫌地拉著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瘦了,也黑了!在山裡沒少吃苦頭吧?有沒有傷著哪裡?”

眼下這語氣,不像是一個賭場老闆娘對合作者,倒像是家中長姐見到了遠歸的弟弟。

“一點小傷,不礙事。”我任由她拉著,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鬆弛。

在她面前,我不必時刻繃著那層冰冷的殼。

當初我身受重傷,在巖查猜的圍剿之下,躲在她的一個倉庫裡,是她冒著天大的風險,一次次偷偷給我送飯送藥,才撿回這條命。

這份情誼,重過千金。

“還不礙事!”曼珠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手下卻輕柔地把我按在椅子上,轉身就去倒茶,“你呀,總是這麼逞強。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頂尖普洱,就等你來喝。”

我微笑著看著曼珠。

我不善於道謝,更不善於道歉。

但我還是說了句謝謝。

“謝謝。”

曼珠掩口輕笑,眼波流轉:“寶爺這話就見外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能幫上寶爺一點小忙,是曼珠的福氣。”她頓了頓,觀察著我的神色,語氣變得柔和了些,“看寶爺風塵僕僕,茶山那邊……一切可還順利?”

“差不多了。”我放下茶杯,看向她,“我這次來,是向你辭行。事情已了,我準備回河州了。”

曼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雖然極力掩飾,但眼底還是掠過一絲真切的不捨。

她在這滇南之地經營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眼前這位這樣的人物,終究是鳳毛麟角。

她知道這小小邊城留不住真龍,但離別來得如此之快,還是讓她心中有些悵然。

“這……這麼快就要走?”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調整過來,換上明媚的笑容,“也是,河州才是寶爺的基業。曼珠祝寶爺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她說著,從身旁的一個小抽屜裡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巧物件,雙手遞到我面前,神色鄭重:“寶爺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這是我早年機緣巧合得來的一塊翡翠無事牌,不值什麼錢,但是經過高僧開過光,據說能護佑平安。聊表心意,請寶爺務必收下,也算……留個念想。”

我看著那塊通體碧綠、雕刻簡單的翡翠牌,知道這絕非凡品,是她的一份心意。

我沒有推辭,接過來放入懷中,點頭道:“曼珠姐有心了,這份情,我記下了。”

我頓了頓,看似隨意地補充道:“巖察猜和他的竹樓,以後都不會再出現了。”

曼珠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我這裡證實,還是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手中團扇都差點跌落在膝上。她瞪大了美眸,臉上寫滿了震驚。

“我的老天爺……”她低呼一聲,隨即苦笑著搖頭,語氣充滿了感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寶爺您不是池中之物。那巖察猜盤踞茶山十幾年,根深蒂固,囂張跋扈,連官家都要讓他三分,沒想到……竟然真的栽在了寶爺您手裡。曼珠……佩服!”

這番佩服,倒是發自內心。

她深知巖察猜的勢力和狠辣,能將其連根拔起,需要的不僅是武力,更是膽識和謀略。

我淡淡一笑,對於她的恭維不置可否,從懷裡取出一張寫著地址和名字的紙條,推到曼珠面前。

“這是玉甩的聯絡方式。她現在接手打理茶山,以後只做正經茶葉生意。你‘老滇記’人脈廣,路子多,或許可以和她合作。在這片土地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曼珠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這是在為她,也為玉甩,鋪一條新的路。剷除了舊有的毒瘤,建立起新的、可控的合作關係。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紙條,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寶爺考慮得周到!曼珠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會和這位玉甩姑娘好好合作。在這滇南地界,能和氣生財,那是再好不過了。”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那就此別過,曼珠姐,保重。”

“寶爺保重!”曼珠也連忙起身,一直將我送到門口,目送著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看著手中那張紙條,心知這滇南的天,從今天起,是真的要變了。

同時她也暗自在慶幸。

當初,他沒有把寶押在巖查猜身上。

有時候,選擇大於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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