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山風依舊,吹不盡生死離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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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帶著深秋特有的凜冽,呼嘯著掠過新堆起的兩座墳塋,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又無力地落下。

這裡地勢很高,背靠著一片蒼勁的松林,面前是一條蜿蜒向下、通往山外世界的小路。

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層巒疊嶂的山脈輪廓,在漸沉的暮色中如同凝固的墨浪。

我和張小玲站在墳前,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誰都沒先開口,只有風聲嗚咽。

兩座墳緊挨著,沒有立碑,只用這附近能找到的最堅硬、最樸素的青石塊仔細壘砌出了輪廓。

一座下面,長眠著渾身是膽、最終把命留在了這片茶山的胡大山。

另一座,是衣冠冢,墳裡是墨七。

生不同衾,死能同穴,在這條道上,也算是一種難得的圓滿了。

張小玲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軍用水壺,裡面裝滿了最烈的燒刀子。她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紅腫得厲害,顯然之前獨自哭過很久。

但此刻,她站得很直,眼神裡那種焚燒一切的仇恨烈焰已經熄滅。

大仇得報的她,終於放下了所有執念。

我彎腰,拔開自己手中酒囊的木塞,那股熟悉又嗆人的烈酒氣味立刻瀰漫開來。我緩緩俯身,將清澈透明的酒液呈一條細線,均勻地、鄭重地灑在並排的兩座墳前。

酒水迅速滲入泥土裡,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像一道無聲的橋樑,連線起陰陽兩隔的兄弟。

“老胡,墨七。”我直起身,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山風裡顯得有些低啞,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確保他們能“聽”見。

“這地方,是我和玲姐一起挑的。背靠著山,踏實;面朝著路,不憋屈。你倆擱這兒做個伴,黃泉路上,想必也不會寂寞。”

說完,我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烈酒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我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

“巖察猜,沒了。”我看著那兩杯冰冷的黃土,像是在對老友做最後的行動彙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竹樓燒了,他那些死忠,該清理的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所有的事情,到今天,總算是有個了結。”我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的張小玲,聲音放緩了些,“玲姐的血海深仇,也報了。你們在地下,可以安心了。”

張小玲聽到這裡,單薄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湧到嘴邊的哽咽壓了回去,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腳下的草地上。

山風更急了些,穿過鬆林,發出持續不斷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替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宣洩著難以言說的悲慟。

我又舉起酒囊喝了一口。

這次,臉上努力扯出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容,那笑容裡摻雜著太多的疲憊、釋然,還有對往昔崢嶸歲月的懷念。

“老胡,我們相識不久,那天趴在雪地裡,你總跟我叨叨,說現在的江湖越來越沒勁兒,盡出些不上臺面的軟蛋慫包,比我們那會兒差遠了。”

我彷彿能看見胡大山就站在對面,咧著一口被煙燻黃的板牙,得意洋洋地吹噓他當年在奉天、在漢口如何如何威風。

“這下好了,你這火爆霹靂的性子,加上墨七那個一肚子壞水、陰狠刁鑽的傢伙,”我視線轉向旁邊那座衣冠冢,眼前浮現墨七總是眯著眼,教我觀音手的模樣。

“你倆到了下面,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把底下攪和得天翻地覆,讓那幫老鬼們也見識見識,啥叫真正的江湖手段。”

我側過頭,看著張小玲被風吹亂的髮絲,對墳墓說:“玲姐今天也來了,說什麼也要親自送送你們。老胡,你沒看錯她。這一路,要不是她裡應外合,事情也沒這麼順當。”

張小玲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步,擰開自己帶來的軍用水壺。她沒有像我倒得那麼急,而是讓壺嘴離地很近,讓裡面同樣烈性的酒液,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浸潤在胡大山的墳頭,彷彿怕驚擾了長眠的人。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卻異常堅定:“胡大哥,墨七哥……謝謝你們。沒有你們,我報不了這仇,也活不到今天。”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積蓄著巨大的勇氣,才繼續道,“我妹妹……她年紀小,不懂事,在下面要是有什麼冒犯的地方,你們……你們多擔待,多照應她點兒……”

說到這裡,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洶湧而出,但她倔強地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流淌。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儀式,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仔細開啟,裡面是幾盒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香菸。

她抽出三支,並排插在胡大山墳前最鬆軟的泥土裡,然後用有些顫抖的手劃亮火柴,一支一支點燃。

三縷青煙在風中嫋嫋升起,盤旋不散。她知道,這是老胡生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嗜好之一。

老胡一共就兩嗜好。

抽菸。

喝酒。

我看著那三支靜靜燃燒的香菸,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再次舉起已經輕了不少的酒囊,對著兩座墳,聲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對這片天地宣告:

“這杯,敬你們!敬咱們一起趟過的刀山火海,敬那些回不去的年月!”

我的目光掃過張小玲,掃過這蒼茫的群山,

“只要這世上還有我們這樣的人記得你們,只要還有像你們這樣的人在這條路上走著,這江湖……就他媽永遠不會真的寂寞!”

張小玲也舉起了已經空了的軍用水壺,緊緊抿著嘴唇,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最後,我們相視一眼,同時將手中容器裡剩餘的酒,用力潑向空中。

酒水在夕陽殘存的金紅色光芒中,劃出數道短暫而晶亮的弧線,然後紛紛揚揚,如同一場悲壯的雨,徹底融入埋葬著兄弟的泥土之中。

儀式結束。

我攙扶起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虛弱的張小玲。

她最後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兩座青石壘砌的墳頭,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胡大哥,墨七哥,安心走吧。別惦念。我和阿寶弟弟……會好好活著,替你們,也替我們自己,把往後該走的路,走下去。”

她轉過身,與我並肩站在一起。

山風獵獵,捲起她額前散落的髮絲,也吹動我早已破損的衣角。

背後的墳塋,連同那三支即將燃盡的香菸,很快便隱沒在蒼茫而沉重的暮色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江湖路遠,故人已矣。

山風依舊,吹不盡生死離別。

但活下來的人,腳步不能停,還得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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