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骨鯁在喉的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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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我和張小玲揹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返回河州的路。

茶山、玉甩、還有那並排的青石墳塋,似乎都留在了身後,成了記憶裡一頁翻過去的篇章。

去縣城的路上,依舊是那條熟悉的黃土路,但心情已截然不同。

路邊牆上,用白色石灰刷著的“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和“要想富,先修路”的大標語有些斑駁。

偶爾有輛拖著黑煙的“東風”或“解放”牌大卡車呼嘯而過,捲起漫天塵土。

更多的是馱著山貨、趕著集的農民,推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掛著的收音機裡,滋滋啦啦地傳出鄧麗君或崔健的歌聲,與沿途的雞鳴狗吠交織在一起。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更加擁擠混亂。

破舊的公共汽車頂上捆著高高的行李,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大聲吆喝著目的地。

我們擠上一輛開往省城的班車。

車窗外,是飛速掠過的農田、磚瓦廠、以及牆上畫著大大“拆”字的待改造老街。

到了省城,才總算踏進了火車站。

我們穿過熙攘的街道,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就在即將拐進站前廣場的那一刻,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馬路對面一個賣茶葉蛋和報紙的攤子。

一個穿著半舊灰色夾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好轉過身,側影一閃,混入了人流。

就那麼一瞬間,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個側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記憶的深處。

是誰?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那人腳步很快,帽簷壓得低低的,三轉兩轉,便消失在了雜亂的人潮和建築物投下的陰影裡,再也尋不見蹤影。

為什麼感覺這個身影如此的熟悉?

“寶哥,怎麼了?”張小玲察覺到我的異常,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尋常街景。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收回視線,可能是連日神經緊繃,看花眼了吧。“好像看到一個熟人,可能認錯了。”

張小玲哦了一聲,跟著我進入了車站。

那是有著高大拱頂和蘇式浮雕的老式建築。

候車室裡人山人海,塑膠座椅早就被佔滿,許多人鋪張報紙就坐在地上。牆上掛著巨大的列車時刻表,旁邊是手寫的“公告欄”,貼著些模糊不清的通知。

小販挎著籃子,叫賣著煮玉米、茶葉蛋和《故事會》、《知音》等雜誌。

高音喇叭裡,女播音員不帶感情地播報著車次,聲音在嘈雜的大廳裡迴盪。

我們買的是兩張去河州的硬臥票。

穿過擁擠的站臺,那列墨綠色的、斑駁的“綠皮火車”如同一條疲憊的鋼鐵長龍,靜靜地停靠著。車廂連線處,擠滿了無座的人,或蹲或站,煙霧繚繞。

我們找到自己的隔間,狹窄的空間裡,上下六張鋪位。

火車在一聲悠長、彷彿能傳遍整個城市的汽笛聲中,緩緩啟動,離開了這個留下太多故事的西南省份。

窗外的景象從城市的高樓,逐漸變為城鄉結合部的低矮廠房、冒著黑煙的煙囪,最後是一望無際的、在冬日裡顯得有些蕭索的田野。

就在這時,我懷裡的手機突然“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我掏出來,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號碼,摁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清脆又帶著明顯焦急和埋怨的女聲,音量不小,連旁邊的張小玲都聽得清清楚楚:“阿寶!說好的快去快回,這都多久了?快兩個月了!電話也打不通,我還以為你被滇南的哪個女妖精勾了魂,捨不得回來了呢!”

是徐晴雪。

河州那邊,一直在等我回去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笑,把聽筒離耳朵稍遠了些:“瞎說什麼呢?這邊訊號不好,事情有點複雜,剛處理完。”

“複雜?有多複雜?能比河州這邊一堆爛攤子還複雜?你知不知道……”徐晴雪在電話那頭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起來,從生意上的瑣事,到我不在時誰誰誰又來找茬,語氣又急又快,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關切卻掩飾不住。

我靠在有些油膩的座椅靠背上,一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農田、村莊和遠處綿延的山脈,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插科打諢:“好好好徐姐,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嘛……好好好,是我的錯,回去給你帶滇南的菌子乾貨賠罪……”

好不容易安撫住電話那頭的徐晴雪,又聽她絮絮叨叨叮囑了半天路上小心,這才掛了電話。

我剛收起大哥大,一扭頭,就對上張小玲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用手肘輕輕碰了我一下,壓低聲音,故意沒聽出來對方的聲音,調侃道:“喲——聽這聲音,又脆又甜,關心備至啊。阿寶弟弟,這又是你在哪兒惹下的風流債?怪不得在滇南這邊,對玉甩姑娘那樣的美人都冷冰冰的,原來是金屋藏嬌,家裡有人等著呢?”

我白了她一眼,懶得理她。

沒成想她卻又哀怨道:“唉……真是羨慕晴雪姐姐呀,人在河州,心卻早就飛過來掛在你身上了。哪像我們這些苦命的人,風裡來雨裡去的,也沒個人惦記一聲。”

我被她說得有些無奈,只好轉頭看向窗外,假裝欣賞風景。

火車正經過一個小鎮,低矮的房屋牆壁上刷著白色的標語,字跡有些剝落。月臺上,穿著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揮舞著小旗。

更遠處,是一片片金黃的稻田,有農民戴著草帽在田間勞作。

巨大的煙囪冒著滾滾濃煙,那是這個時代常見的景象。

一切都在飛速後退,帶著九十年代那介於陳舊與生機之間的氣息。

張小玲見我不接話,也笑了笑,不再打趣,學著我的樣子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火車轟鳴著,載著我們,朝著北方,朝著河州,朝著未知的下一段江湖路,疾馳而去。

我迷迷糊糊間睡著了。

突然,半夢半醒之間!

我終於想起來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宋彪!

那根我一直如鯁在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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