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三劫（1 / 1）
火車“哐哧哐哧”地在華北平原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從起伏的山巒變成了望不到邊的、收割後略顯荒蕪的田地。
硬臥車廂裡，各種聲音混雜。
在一個小站停靠時，上來的人多，過道里更加擁擠。
一個抱著孩子的農村婦女，拎著個大編織袋，踉踉蹌蹌地往裡擠，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鍊子的壯漢。
“媽的，沒長眼啊！”壯漢被撞得一晃，手裡的泡麵湯灑出來一點，立刻瞪眼罵罵咧咧，伸手就要去推搡那婦女。
婦女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道歉，懷裡的孩子也哇哇大哭起來。
周圍的人都看著，卻沒人出聲。
我正坐在靠過道的邊座上看書，見狀眉頭一皺，放下書本站起身，擋在了那婦女身前，看著那壯漢，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朋友，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她不是故意的，算了。”
壯漢上下打量我，見我穿著普通，但眼神銳利，氣勢不像一般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小了下去，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到底沒再動手，悻悻地擦著他的衣服回到了座位。
婦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抱著孩子匆匆去找自己的位置了。
這只是個小插曲，車廂裡很快恢復了嘈雜。
我重新坐下，繼續看我的書，並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然而，剛才這一幕，卻被斜對面下鋪一位一直閉目養神的中年人看在了眼裡。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穿著半舊但很乾淨的中山裝，手邊放著一把合攏的、看似普通的紙摺扇。
此時，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清亮，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微笑著朝我這邊點了點頭，開口吟道：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小友心存善念，偶露鋒芒，亦是本性流露，難得。”
他這話文縐縐的，卻又似乎意有所指。
我放下書，看向他，這人氣度沉靜，不像尋常旅客。
我抱了抱拳，用江湖口吻試探道：“老先生過獎了，路見不平，隨口一言罷了。不敢請教老先生怎麼稱呼？”
中年人微微一笑，手中摺扇“唰”地一聲展開，輕輕搖動，扇面上是空白的，並無字畫。
他緩聲道：“山野之人，無名無號，忝列‘驚門’，混口飯吃罷了。”
驚門？我心中一動。
這是江湖老合對算命、看相、卜卦這一行當的統稱，屬外八行之一。
此人自稱驚門中人，看來是位算命先生。
我神色肅然了些，再次拱手：“原來是驚門的前輩，失敬。”
江湖上，對於這些有真本事或者深諳人情世故的驚門高人，即便是走藍道的，也通常保持著幾分客氣，因為這些人往往眼毒心明，不好輕易得罪。
道人擺擺手，很是謙和：“談不上前輩，虛長几歲而已。倒是小友，觀你行事，殺伐果斷中存有仁心，眉宇間自有格局，非是池中之物。若老夫沒看走眼，小友走的，怕是那‘藍’道上的水路？”
我笑了笑，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混口飯吃，讓老先生見笑了。”
雖然嘴上輕鬆，但心裡還是暗自驚訝。
這道人竟然如此的準。
道人撫須微笑：“藍道也好，驚門也罷，皆是江湖漂泊，討個生活。小友，你我相逢即是有緣。老夫看你氣宇不凡，卻似有迷霧纏身，前程頗有波折。左右旅途無聊，不如讓老夫為你卜上一卦，權當解悶，分文不取，如何？”
我向來不信命，只信自己手裡的牌和腰間的刀，便搖頭拒絕：
“多謝老先生好意。不過，我這人不太信這個。命數如何，走過了才知道。”
道人也不強求，依舊笑呵呵的，話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吸引力：“信則有，不信則無。卦象不過是照見潛在之機，聽之一笑，姑妄聽之，於你並無損失。就如看戲，明知是假，不也圖個樂子？況且，老夫這卦，有時準得連自己都怕。”
他這話說得有趣，帶著一種超然的自嘲和自信。
我被他勾起了幾分興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鬆了口：“既然老先生盛情，那晚輩就聽聽。不過咱們有言在先，我聽卦，但不信卦。說得對錯，都只當是旅途閒談。”
“爽快！”道人哈哈一笑，似乎很滿意我的態度。
他讓我報上生辰八字，然後並不像尋常算命先生那樣掐指運算或者拿出銅錢，只是凝神靜氣，仔細端詳了我的面容和氣色許久，又看了看我的手掌，便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摺扇骨上輕輕敲擊，似在推演。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緩緩睜眼，目光深邃地看著我，緩緩道：“小友之命，非同尋常。潛淵之鱗，遇風雲便可化龍。乃是潛龍出淵之相，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我聽著，面色平靜，這等奉承話，江湖術士常說。
他話鋒一轉，神色略顯凝重：“然而，化龍之路，必有三劫。這三劫，非同小可，一劫甚於一劫，關乎生死，繫於成敗。”
“第一劫，應在‘親疏’，至親至信之人，或生變故，需慎之又慎。”
“第二劫，關乎‘名實’，虛名累身，實禍暗藏，需明辨真偽，守心如一。”
“第三劫……”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最為兇險，乃‘心魔’之劫。過則海闊天空，龍翔九天；不過……則萬事皆休，前功盡棄。”
說完，他收起摺扇，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彷彿剛才說出的只是幾句尋常閒話：“卦象如此，老夫姑妄言之，小友姑妄聽之。準與不準，日後自見分曉。這旅途漫長，老夫有些乏了。”
說罷，竟真的又閉上眼睛，假寐起來，不再多言。
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心中波瀾微起。
三劫。
親疏、名實、心魔。
我笑著搖了搖頭。
這三劫，又有何懼？
更何況，我本身就是個不信命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鋪位坐下，剛倚靠著車窗，張小玲就好奇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寶爺，剛才那老先生看著氣度不凡，你們聊什麼呢？他是做什麼的？”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隨口道：“一個算命的先生，驚門裡的人。閒著沒事，非要給我算一卦。”
“算命的？”張小玲眼睛一亮，興趣更濃了，“算的啥？準不準？快說說！”
我看著她一臉八卦的樣子，故意表露出得意揚揚的表情：“他說啊，我李阿寶乃人中龍鳳，天賦異稟，命格貴不可言！將來必定大富大貴，妻妾成群，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嘖嘖，未來不可限量啊！哈哈哈哈！”
我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張小玲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沒好氣地甩給我一個大大的白眼，笑罵道：“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就沒句正經的！人家老先生一看就是有道行的，能說出你這麼不著調的話？肯定是你自己胡謅的！”
她嘴上這麼說，卻也沒再追問，只是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便也學著我的樣子，靠在鋪位上，目光投向窗外。
我臉上玩笑的神色慢慢收斂，也轉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迴響起那老道縹緲的聲音：“潛龍出淵之相……然化龍之路，必有三劫……”
這三劫，究竟會應在何處？
但旋即，我又自嘲地笑了笑。
江湖術士之言，豈可盡信？
前路是刀山是火海，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