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真不巧(1 / 1)
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眼看就要到黃昏了。我暗罵一聲,白白浪費了這大半天寶貴的時間!
但我不甘心就此放棄。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我再次折返回城隍廟附近,這次擴大了搜尋範圍,連廟後那些更偏僻、更雜亂的小巷子都沒放過。
就在我幾乎要徹底放棄,準備打道回府另做打算的時候,目光掃過城隍廟側面一個不起眼的牆角,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只見那裡,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攤子。
一張褪色發白的舊布鋪在地上,上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太極八卦圖,旁邊擺著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和一個籤筒。一個穿著半舊灰色道袍、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的老者,正背靠著斑駁的牆壁,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一副百無聊賴、吊兒郎當的模樣。
不是那個在火車上有一面之緣的驚門老道,還能是誰?!
他果然還在河州。
而且,竟然如此大搖大擺地在這裡擺攤算命?
我心中一陣激動,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我走到攤前,站定,陰影籠罩了那塊小小的白布。老道似乎有所察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道長。”我開門見山,“我們又見面了。啞巴的死,你知道多少?”
老道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戴在腕子上的一塊老舊卻擦得鋥亮的西洋懷錶!那動作熟練自然,與他一身的道袍打扮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看完表,他臉上露出一個“哎呀,真不巧”的表情,對著我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種氣死人的悠閒:
“無量天尊!小兄弟,實在對不住啊!你來得不巧,貧道今日的卦時……已經到了。”
“卦時?”我一愣,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老道一邊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地上的銅錢和籤筒,一邊搖頭晃腦地解釋道:“貧道有個規矩,一天只算一卦,絕不算第二卦。而且,只在午時三刻到申時初這個時辰內開張,過時不候。否則啊,洩露天機過多,卦就不靈驗咯!貧道可是很講究的。”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配上他那副懶散的樣子,簡直荒謬至極!
我被他這套說辭氣得差點笑出來,強壓著火氣道:“道長!我不是來算命的!我是來問你話的!關於啞巴的死,關於你出現在河州的目的!”
老道已經把東西收拾妥當,捲起了那塊白布,挎在肩上。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對著我嘿嘿一笑,
“小兄弟,莫急,莫急嘛!凡事講究個機緣。今日機緣未到,強求不得。你的問題,下次,下次有機會再說,有機會再說哈!”
說完,他根本不給我再開口的機會,像個滑不留手的泥鰍一樣,轉身就鑽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暗的小巷子,腳步看似不快,但三拐兩拐,身影便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道深處,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牆角,胸口一陣發悶,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這老道士,分明是在耍我!什麼一天一卦,什麼過時不候,全是藉口!他就是在躲著我!
“媽的!”我忍不住低罵一聲,狠狠一腳踢在旁邊的牆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
全是張守財那個老不死的叫花子!
要不是他半路殺出來胡攪蠻纏,耽誤了我那麼長時間,我肯定能在老道收攤之前找到他!
說不定就能問出些關鍵的東西!
現在倒好,人就在眼前,卻讓他就這麼溜了!
下次再想找到這個神出鬼沒的老狐狸,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帶著一肚子火氣和無處發洩的憋悶,我轉身快步走回剛才那個小飯館,想找張守財那個老無賴算賬。
要不是他胡攪蠻纏耽誤了時間,我怎麼會錯過與那驚門老道對峙的機會?
可等我怒氣衝衝地趕到飯館門口,往裡一看,剛才那張桌子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哪裡還有張守財的影子?
問過夥計,夥計也只是撇撇嘴,說那老叫花子吃完抹抹嘴就溜了,鬼知道又鑽哪個耗子洞去了。
“媽的!”我忍不住又罵了一句,感覺胸口那股邪火更是燒得旺了。
這老梆子,蹭吃蹭喝完了就跑,溜得比兔子還快!
初春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灑在青石板路上。
我煩躁地扯了扯衣領,感覺有些悶熱,索性將外面的薄棉背心脫了下來,搭在肩上。
漫無目的地沿著運河邊溜達,冰冷的河水緩緩流淌,反射著粼粼波光,卻絲毫無法冷卻我內心的焦灼。
運河兩岸,店鋪林立,人流如織。我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些熟悉的景象,心裡卻在反覆琢磨著心中的亂麻。
就在這時,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我陡然發現,遠處的聚寶齋竟然亮著燈。
這家當鋪在河州很有名,但出名的是它幾乎常年關門歇業,一年到頭也開不了幾天門。
而今天,這家“聚寶齋”那兩扇沉重的黑漆木門,竟然罕見地敞開著!
這家當鋪的老闆,不是別人,正是我之前在烏蘭巴托草原上打過交道的那位草原商人——扎木合!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這絕非巧合!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快步走過橫跨運河的石橋,朝著對岸的“聚寶齋”走去。
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店內,一股陳年木料、舊書籍和淡淡藏香味混合的奇特氣味撲面而來。店內光線有些昏暗,擺設古舊,博古架上零星放著些瓷器、銅器,卻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得冷冷清清。
櫃檯後,扎木合,正背對著門口,俯身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放大鏡,極其專注地細細端詳著攤開在桌上的一幅泛黃的古舊字畫。
他看得如此入神,連我走進來的腳步聲都似乎沒有察覺。
我站在店堂中央,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的背影和這間透著古怪的當鋪。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扎木合似乎終於鑑賞告一段落,他緩緩直起身,將放大鏡輕輕放在桌上,卻依然沒有轉身,而是對著空蕩蕩的店堂,慢悠悠地開了口:
“河州的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渾了?連你這尊大佛,都開始漫無目的地閒逛了?”
他這才緩緩轉過身,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銳利如鷹,直接落在我身上,沒有絲毫意外。
“扎木合老闆,”我迎上他的目光,臉上也看不出喜怒,“好久不見,你的生意才是真的遍佈天下啊,草原有你,這裡也有你,金刀好用嗎?”
扎木合哈哈一笑,聲如洪鐘,“天下生意,哪裡有錢賺,扎木合就去哪裡。河州嘛,以前是清靜,現在嘛……”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門外運河上往來的船隻,“水渾了,才好摸魚啊,至於你的金刀嘛……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