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生面孔(1 / 1)
扎木合,或者說,金算盤,臉上的草原商人偽裝徹底褪去。他沒有否認,他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隨即,他輕輕搖頭,
“金算盤……呵呵,多少年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河州第三把交椅?算無遺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煙霧,看向了遙遠的過去:“河州十三太保……嘿,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這名號?排第一的,‘丐頭’劉一手,那是真正統管河州所有乞丐、腳伕、苦力行當的總瓢把子,門徒遍天下,手眼通天。”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對那個風雲時代的感慨:“排第二的,是個和尚,沒人知道他真名,都叫他‘瘋和尚’脾氣古怪,亦正亦邪,但本事是真大。當年一人獨挑嵩山少林寺十八羅漢陣,全身而退,名震江湖。那是靠真本事打出來的名頭。”
“至於排第三的……”他指了指自己,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曾經的傲氣,“就是我,靠的就是這裡,”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心思縝密,算無遺策。河州城當年多少大事,明面上的刀光劍影,暗地裡的合縱連橫,背後多少都有我的影子。人稱‘金算盤’,靠腦子吃飯,穩坐第三。”
他講述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但那雙鷹眸深處,卻閃過一道道精光,那是屬於智者的鋒芒,即便沉寂多年,也未曾完全磨滅。
“那時候的河州,三足鼎立,各有各的道,雖有摩擦,但也算是一種平衡。”他嘆了口氣,語氣轉而變得蕭索,“可惜啊,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如今‘丐頭’劉一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瘋和尚’據說參透了什麼,看破了紅塵,雲遊四海去了,再也沒了音訊。十三太保的名頭,也就漸漸散了。”
他看向我,笑呵呵道:“所以說,李兄弟,什麼十三太保,什麼河州第幾把交椅,那都是過去式了。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十幾年。現在的河州,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我靜靜地聽著,消化著這些河州塵封的江湖秘辛。
這些資訊,與我之前零碎瞭解到的情況相互印證,讓那段模糊的歷史變得清晰起來。
同時也更加確定,眼前這個人,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關外商人。
“過去式?”我微微挑眉,語氣帶著深意,“扎木合老闆,哦不,金師爺,您這話可就太過自謙了。十三太保的名頭是散了,但有些東西,可不會隨著時間消散。”
我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比如,算計的腦子,佈局的眼光,還有……對河州這潭水深淺的把握。您選擇在這個時候,用‘扎木合’的身份回到河州,重開這間一年也開不了幾天門的‘聚寶齋’,恐怕不是單純為了懷舊或者做什麼古董生意吧?”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相信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的本事,尤其是靠這裡吃飯的本事,”
我也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就像您說的,靠腦子。這東西,永遠不會過時。所以,河州城大浪淘沙,多少風雲人物都成了過去,而您,‘金算盤’,卻以另一種方式,留了下來。不是嗎?”
扎木合聽完我的話,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緩緩將旱菸袋在桌角磕乾淨,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運河上往來的船隻和河州城的輪廓。
“腦子不會過時……說得不錯。”他背對著我,“李阿寶,你比很多人看得都明白。這河州的水,是又開始渾了。但這一次,渾水下面遊的是什麼樣的魚,攪動風雲的又是哪路神仙,可跟當年……大不一樣了。”
“金師爺,以您這雙看透了河州幾十年風浪的眼睛來看,您覺得……眼下這趟渾水,我李阿寶,該不該趟?”
扎木合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花白的眉毛下,眼神深邃如古井,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最好不趟。”
他聲音低沉,“水渾,說明底下有東西在攪動。能攪動這潭死水的,不是過江的猛龍,就是成了精的老黿。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相與的。你現在在河州,有金河會所這份基業,有跟著你吃飯的兄弟,更有……需要你護著的人。”
他話裡有話,顯然知道我和徐晴雪、沈若薇等人的關係。
“明哲保身,蟄伏待機,才是上策。貿然捲進去,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啞巴陳葵,就是前車之鑑。”
他的分析冷靜而現實,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一個老謀深算的局外人角度給出的最穩妥建議。
然而,我聽完卻笑了笑。
我抬頭看了看這間佈滿灰塵、卻處處透著不凡的古玩店,目光最後落回扎木合臉上,緩緩說道:
“金師爺,您說得對,明哲保身是聰明人的選擇。但我師父當年教我的時候,還說過另一番話。他說,男人活在世上,頂天立地,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事,你看見了,摸著了,知道了,就不能當做沒發生。危險?這世道,哪裡不危險?縮起脖子就能保一輩子平安嗎?”
我語氣漸漸加重,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銳氣:“啞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陳婆婆白髮人送黑髮人,痛不欲生!現在更有不知名的勢力,手都可能伸到我身邊人身上了!
這潭渾水下面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我不看清楚,弄明白,我怎麼能放心?我怎麼能保證,下一次暴斃街頭的,不會是我金河會所的兄弟?不會是我在乎的人?”
我向前踏出一小步,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縮著,或許能得一時的安穩,但把命運交給未知,把安危寄託於敵人的‘仁慈’或者‘忽視’,這不是我李阿寶的性格!
這趟渾水,不是我想不想趟的問題,而是它已經漫到了我的腳邊,溼了我的鞋!與其等著它不知什麼時候淹到脖子,不如主動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是龍,我掰它幾顆牙!是黿,我掀了它的蓋子!”
我一口氣說完,胸中一股豪氣夾雜著壓抑已久的憤懣,噴薄而出。
店堂內迴盪著我鏗鏘的聲音,隨後陷入一片寂靜。
扎木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說完,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幾秒,最終,他笑了笑。
“罷了,罷了……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李阿寶,你這份膽氣和擔當,倒是有幾分當年趙老大的影子。既然你心意已決,鐵了心要蹚這渾水……”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好!那我金算盤,就送你一個訊息,一個可能讓你找到‘攪水棍’的訊息!”
我精神一振,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什麼訊息?”
扎木合身體微微前傾,
“河州地界上,前不久,確實來了一個‘生面孔’,“這人來了之後,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但……他還沒走。”
“他現在人在哪裡?”我急切地追問。
扎木合抬手指了一個方向,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月—滿—樓。”
他看著我瞬間收縮的瞳孔,補充道:“就在城西,那家最有名的戲園子。此刻……他應該正在二樓雅座,聽著《霸王別姬》呢。”
月滿樓!
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