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乍到(1 / 1)
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報了沈一刀給的地址:“師傅,霞飛路七號。”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指粗短,他一邊麻利地掛擋起步,一邊從後視鏡裡瞥了我一眼,咧嘴笑道:“喲,老闆,去霞飛路啊?那可是好地方,清淨,闊氣!住的非富即貴!”
我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車內。車況一般,有些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只是,在方向盤旁邊的一個小凹槽裡,隨意扔著幾枚顏色暗淡、邊緣有些磨損的籌碼,看樣子是賭場裡最低面額的那種。
司機等紅燈的間隙,右手食指和中指會無意識地、極其熟練地捻動其中一枚籌碼。
這是個好賭的,而且癮頭不小。
我心中暗忖。
車子匯入車流,司機似乎是個話癆,見我不怎麼說話,便自顧自地侃了起來:“老闆是外地來的吧?聽口音有點像北邊河州那邊的?咱們省城可是個好地方,熱鬧!特別是晚上,嘿,那叫一個燈紅酒綠!”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炫耀,又像是自言自語:“要說現在省城晚上最熱鬧、最刺激的地界兒,還得是那幾個大場子!老闆要是有興趣,晚上可以去玩玩,試試手氣?”
我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隨口應付道:“偶爾玩玩,不太熟。”
“哎,不熟沒關係,看個熱鬧也行啊!”司機來了興致,話匣子開啟了,“老闆您知道現在省城賭壇最火的是誰不?玉面狐!嘿!那可是個神仙人物!”
聽到“玉面狐”三個字,我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睜開。
這已經是我短時間內第二次聽到這個名號了。
司機顯然沒注意到我的細微反應,唾沫橫飛地繼續道:“都說那玉面狐,不僅千術出神入化,贏得那些老江湖丟盔棄甲,人長得更是……嘖嘖,聽說美若天仙!可惜啊,神龍見首不見尾,沒幾個人見過真容。就像是……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現在省城玩這個的,誰不佩服玉面狐?那才是真正的高手!我要是能有她一半……不,十分之一的本事,嘿嘿……”
他搓了搓手指,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
我依舊閉著眼,心中卻對這個“玉面狐”留了心。
一個突然崛起、技術高超、神秘莫測的女千手……在這魚龍混雜的省城,能迅速闖出這麼大名頭,絕不是簡單角色。
雖然眼下與我無關,但保不齊日後打交道。
若為友,或許能提供助力;若為敵,必定是個棘手的麻煩。
這個名字,得記住。
司機見我還是沒太大反應,以為我不感興趣,便轉了話題,又聊了些省城的奇聞異事、物價高低。
我偶爾附和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陌生而繁華的都市。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兩旁的建築明顯雅緻了許多。
司機減慢了車速,指著前面一片看起來頗為高階的公寓樓群,說道:“老闆,霞飛路到了,七號就在前面,這一片可是咱們省城頂尖的地段之一,安靜,安全,住這兒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在一棟看起來頗有格調的紅磚公寓樓前下了車,付了車錢。司機接過錢,笑著說了句“老闆慢走”,便開車匯入了車流。
站在公寓樓下,再次撥通了沈一刀的電話。
“沈老闆,我到了,在樓下。”
“好,我讓若薇下去接你。”
沒過幾分鐘,公寓樓的玻璃門“嘩啦”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時新洋裝、梳著兩條烏黑辮子的身影像只歡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衝了出來,正是沈若薇。
“師父!您真的來啦!”她跑到我面前,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見到親人的喜悅和興奮。
但隨即,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和緊張,小聲補充道:“師父……您,您怎麼突然來了?路上辛苦了吧?”
她這副又想親近又有些害怕的樣子,讓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道,自己平時對她要求嚴格,很少有好臉色,她這是被我訓怕了。
看著她有些侷促不安的模樣,我臉上嚴肅的表情終究是緩和了下來。
我伸出手,並沒有如她預想中那般訓斥,而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嗯,來了。進去說吧。”我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份嚴厲已然褪去。
沈若薇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隨即眼睛裡的緊張瞬間化為了燦爛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哎!師父,快請進!一刀姐姐在樓上等著呢!”
跟著沈若薇,我踏上鋪著暗紅色地毯的樓梯,來到三樓。她掏出鑰匙開啟一扇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淡淡的咖啡和舊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
公寓內部比我想象的要寬敞雅緻許多。
客廳鋪著厚實的地毯,擺放著絲絨沙發和桃花心木的茶几,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角落還有一個擺滿精裝書籍的書架。
整個環境與沈一刀平日裡的形象有些出入。
然而,這安寧感很快就被一個極具反差的畫面打破了。
靠近寬敞落地窗的窗臺上,背對著門口,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極其可愛的、帶著蕾絲花邊的淡粉色洋裝,裙襬下露出兩條纖細的小腿,穿著白色短襪和圓頭小皮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盪著。她一頭烏黑的長髮垂在肩頭。此刻,她正捧著一張幾乎遮住她大半張臉的、開啟的省城日報,看得似乎十分入神。
聽到開門聲,報紙後面傳來一個清脆甜美、帶著幾分慵懶撒嬌意味的少女嗓音:
“若薇回來啦?接到你那個兇巴巴的師父了沒呀?可別讓他迷路了,咱們這樓道可複雜著呢~”
這聲音,這語調,與這身打扮,活脫脫就是個不諳世事、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
但我心中卻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沈一刀這“扮嫩”的惡趣味,真是多年不改。
沈若薇顯然早已習慣,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對我道:“師父,一刀姐姐她……就這樣,您別介意。”然後提高嗓音應道:“一刀姐姐!接到啦!師父就在這兒呢!”
窗臺上的人聞言,終於把巨大的報紙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張精緻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臉蛋。柳葉眉,杏核眼,皮膚白皙吹彈可破,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眼神純淨無辜。
她眨了眨那雙大眼睛,目光落在我身上,立刻綻放出一個毫無心機、甜美至極的笑容,聲音軟糯地喊道:
“呀!真是阿寶哥哥!你可算來啦!想死我啦!”
說著,她放下報紙,輕盈地從窗臺上跳了下來,那雙小皮鞋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仰著頭,用那雙看似純真無邪的大眼睛看著我,關切地問:“一路坐火車辛苦了吧?餓不餓呀?我讓王媽給你煮碗糖水雞蛋好不好?”
若不是早知道她的底細,我絕對會被她這毫無破綻的表演騙過去。
金河會所真正的幕後老闆,在省城黑白兩道都能說得上話的沈一刀,私底下竟然是這副模樣。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淡淡道:“沈老闆,別來無恙。”
沈一刀嘟了嘟嘴,似乎對我的冷淡有些不滿,用腳尖輕輕踢了下地毯:“哼,阿寶哥哥還是這麼不可愛!叫我一刀嘛!叫老闆多生分!”但她也沒再糾纏,轉身又蹦回沙發邊,蜷縮排柔軟的沙發裡,抱起一個刺繡靠墊,歪著頭看我:“好啦好啦,不逗你啦。說吧,這麼火急火燎地跑來找我,是不是河州那邊……出什麼大事了?”
她問出這句話時,臉上那天真爛漫的表情瞬間收斂了不少。這變臉的速度,堪稱一絕。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正乖巧站在一旁、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偷瞄的沈若薇。
“若薇,”我開口道,“我有點渴了,你去洗點水果來。”
沈若薇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這是師父有私密話要跟一刀姐姐談,連忙點頭:“好的師父!我這就去!”說完,便乖巧地轉身走向廚房方向。
支開了沈若薇,我走到沈一刀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沈一刀也沒再裝天真,隨手將靠墊扔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等待我的下文。
“河州最近不太平。”我開門見山,將南門啞巴暴斃、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以及我察覺到可能存在的、來自江省方向的威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當然,我隱去了關於那把匕首最核心的猜測和擔憂,只強調了危機的可能性和不確定性。
沈一刀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在胸前的烏黑頭髮,眼神閃爍,顯然在快速分析著我話裡的資訊。
等我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幹練和冷靜,與她那身少女裝扮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
“啞巴陳奎的事,我這邊也聽到些風聲了。死得是有點蹊蹺。”她頓了頓,看向我,目光銳利,“你懷疑……是江省這邊有人把手伸過去了?”
我點了點頭:“可能性很大。而且,對方行事狠辣,目的不明。我擔心……”
“你擔心這股風,遲早會刮到你的金河會所?”沈一刀直接說出了我的擔憂。
“嗯。”我再次點頭,“樹大招風。金河在河州算不上頂尖,但也不是無名小卒。一旦風波擴大,很難獨善其身。”
沈一刀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與她外表極不相符的、帶著幾分冷冽和傲然的弧度:“放心吧,阿寶哥哥。在省城這一畝三分地,真要有什麼風吹草動,尤其是跟江省這邊搭上關係的,還瞞不過我的眼睛。”
她拿起茶几上的銀質小叉子,叉起果盤裡的一塊哈密瓜,優雅地送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已經派人去查了。看看最近省城有哪路神仙,對河州那種小地方突然來了興趣。用不了多久,應該就會有訊息。”
她的話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這是基於她在省城多年經營積累的底氣和人脈。
聽到她已經開始調查,我心中稍安。有沈一刀在省城暗中盯著,確實能多一分把握。
“有勞你了。”我沉聲道。
“客氣什麼~”沈一刀又恢復了那副甜膩的腔調,晃著腳丫,“咱們誰跟誰呀!不過阿寶哥哥,”她突然湊近一些,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和探究,“你急匆匆趕過來,真的……就只是為了提醒我注意風聲,順便擔心一下你的金河?”
她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似乎察覺到我有所保留。
我心中微微一凜,但臉上不動聲色,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藉以掩飾瞬間的思緒流轉。
匕首的事,關係重大,在徹底弄清楚來歷和風險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對沈一刀。
“主要是這事。”我放下茶杯,語氣平靜,“河州現在就像個火藥桶,我得心裡有底,在者就是……許久沒見到沈若薇這丫頭了,這次上來也是想專程來看看她。”
沈一刀盯著我看了幾秒鐘,那雙看似天真的大眼睛裡,光芒閃爍,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最終,她嫣然一笑,重新慵懶地靠回沙發背,用叉子指著果盤:
“好吧好吧~信你啦!來來,吃水果!這可是今天剛送來的新鮮貨!若薇這丫頭,洗個水果也這麼慢……”
就在這時,沈若薇端著一盤洗得晶瑩剔透的葡萄和蘋果從廚房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師父,一刀姐姐,水果洗好了。”
話題就此打住。
但我知道,以沈一刀的精明,她絕不會完全相信我的說辭。
不過眼下,匕首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