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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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刀說完那些石破天驚的訊息後,她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柔軟的沙發背墊上,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揉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隙,她放在旁邊小几上的那隻最新式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這已經是今晚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了。

沈一刀看都沒看來電顯示,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伸出指尖隨意一劃,直接結束通話,然後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吵死了。”她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帶著煩躁。

我端著茶杯,目光卻不易察覺地掃過窗外。

雖然拉著厚重的窗簾,但剛才上樓時,我敏銳地注意到,公寓樓下的街道兩旁,比我們來時多停了幾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熄著火,靜靜地蟄伏在夜色裡。

以我的經驗,那絕不是普通住戶的車輛,更像是……監視的眼線。

看來,沈一刀在省城的日子,遠非表面看上去那麼風光愜意、遊刃有餘。

她掌控著不小的勢力,周旋於各方之間,看似八面玲瓏,但暗地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多少明槍暗箭需要防備。

家族的內部鬥爭,都是一部寫滿血腥和算計的暗戰史。

她此刻的疲憊和煩躁,或許才是真實狀態的偶爾流露。

我心中瞭然,但並沒有點破,也沒有出言安慰。

到了她這個位置,有些擔子必須自己扛,有些話,點明瞭反而徒增尷尬。

江湖路,從來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為了打破略顯凝滯的氣氛,也為了換個輕鬆點的話題,我放下茶杯,將目光轉向一直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努力削水果倒茶、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楚幼薇。

“幼薇。”我開口,語氣刻意放緩,帶上了幾分師父考較徒弟的嚴肅。

“啊?師父!”楚幼薇正低頭盯著果盤,聞聲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猛地抬起頭,手裡還捏著半塊蘋果,眼神有些慌亂,連忙應道。

“別忙活了。”我指了指她手裡的水果,“坐下來。省城待了這些日子,跟著你一刀姐姐,想必見識長了不少。別的不說,這賭桌上的功夫,有沒有擱下?有沒有偷懶?”

我本意是想借考核牌技,緩和一下氣氛,也順便看看這丫頭在省城有沒有疏於練習,端一端師父的架子,好好說教她一番“江湖險惡、業精於勤”的道理。

楚幼薇一聽是問這個,緊張的神色稍緩,但立刻又變得有些忐忑不安,小聲回答:“沒……沒有偷懶,師父。我……我一直有練習的。”

“光說不練假把式。”我板起臉,拿出當年師父考較我的派頭,“去,把那副牌拿來。”我指了指茶几下層放著的一副未拆封的撲克牌。

沈一刀也來了興致,暫時放下了疲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看好戲似的看著我們師徒二人。

楚幼薇趕緊起身,拿出撲克牌,熟練地拆開包裝,取出牌,洗掉廣告牌,動作倒是很利落。

“老規矩,”我淡淡道,“隨便玩點基礎的。洗牌,切牌,然後給我發一副‘同花順’,黑桃A、K、Q、J、10。”

這算是千術入門的基本功之一,考驗的是洗牌時對牌序的記憶和精準控制,以及發牌時的手法。我當年練這一手,可是在師父的戒尺下,反覆練了足足三個月,才勉強做到又快又準、不露痕跡。

“哦,好,好的,師父。”楚幼薇深吸一口氣,似乎有些緊張,小手拿起牌,開始洗牌。

她的洗牌動作……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就是普通的交錯式洗牌,速度也不算很快。

我心中暗自搖頭,看來在省城這花花世界,還是分心了,基本功怕是生疏了。

然而,就在她洗了大概六七次,準備切牌的那一刻,我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切牌的動作,極其自然流暢,手腕有一個近乎本能的微小抖動,這個抖動……很精妙!恰好將底層我需要的那五張黑桃大牌,以一種難以察覺的方式,控制在了牌疊的特定位置。

這不是我教她的手法!更精煉,更隱蔽!

我心中起了一絲疑竇,但沒作聲,靜靜看著。

接著,她開始發牌。

動作依舊看起來有些生澀,一張一張地發到茶几上。

第一張,黑桃A。

第二張,黑桃K。

第三張,黑桃Q。

第四張,黑桃J。

第五張,黑桃10。

一副完整的黑桃同花順,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几上。

從洗牌到發牌完成,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滯,更沒有普通老千的痕跡,自然得就像運氣好到逆天一樣!

我:“!!!”

我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喉嚨裡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後面準備好的那些“業精於勤荒於嬉”、“基本功是重中之重”的說教詞,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了!

這……這他孃的是“沒有偷懶”、“一直有練習”的水平?!

這手法,這流暢度,這舉重若輕的隱蔽性!比我當年苦練三個月後的水準,強了不止一籌!

簡直像是……像是浸淫此道十幾年的老手才有的火候!

沈一刀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顯然把我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揶揄道:“哎喲,阿寶哥哥,怎麼樣?我們家幼薇這隨便練練的水平,還入得了您的法眼吧?我可沒虧待你這寶貝徒弟,找了好幾個老師傅‘指點’過她呢。”

她把“老師傅”和“指點”這幾個字咬得特別重,意有所指。

我老臉一熱,強行把噎住的那口氣順下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以掩飾尷尬。

放下茶杯,我板著臉,目光嚴肅地看向一臉忐忑、等待評價的楚幼薇。

不能誇!

絕對不能誇!

一誇這丫頭尾巴還不得翹到天上去?師父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嗯……”我拖長了音調,大腦飛速運轉,搜腸刮肚地找茬,“手法……還算熟練。看來確實沒完全丟下。”

先肯定一句,免得打擊太狠。

然後,我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開始強行灌輸大道理:“但是!幼薇,你記住!賭術,終究是末流小道!手上的功夫再快,再隱蔽,也抵不過人心的算計!江湖險惡,比賭術更重要的,是這裡的道行!”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要知道什麼時候該贏,什麼時候該輸,什麼時候該藏拙,什麼時候該亮刀!要能看透牌局背後的人心鬼蜮!要明白,真正的賭局,從來不在牌桌上,而在牌桌之外!利益、人情、局勢,這些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味追求技術,那是捨本逐末,是匹夫之勇,最終只會被人當槍使,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把自己都快說服了。

完美!

既指出了“不足”,又昇華了高度,保持了師父的威嚴!

楚幼薇睜著大眼睛,聽得極其認真,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點著:“嗯嗯!師父說的對!我記住了!技術再好,也只是工具,最重要的是懂得運用工具的心法和時機!不能沉迷技巧,忘了根本!”

她回答得又快又流利,眼神清澈,充滿了對師父“高瞻遠矚”的崇拜和信服,絲毫沒有因為自己技術可能已經青出於藍而流露出半點得意或不服。

在她單純的認知裡,師父永遠是高深莫測的,自己這點“微末伎倆”,肯定早就在師父的算計和掌控之中,師父指出的是更重要的“道”,是自己需要努力領悟的方向。

看著她那副虛心受教、毫無雜念的樣子,我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一本正經的“說教”,有點……像個忽悠傻孩子的神棍。

沈一刀在一旁已經笑得肩膀微微抖動,趕緊端起茶杯掩飾。

只有她知道。

楚幼薇發牌的技術已經是出神入化了。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趕緊轉移話題:“咳咳……明白就好。那個……時間不早了,省城這邊的事情也差不多了結了。幼薇,你去簡單收拾一下我的行李,明天一早,我回河州。”

“哎!好的師父!我也收拾收拾跟您一起回去。”楚幼薇立刻站起身,乖巧地應道。

看著她那副虛心受教、毫無雜念的樣子,我心中五味雜陳。

這丫頭,天賦之高,進步之快,遠超我的預期。

省城這片土壤,確實讓她迅速成長了。

但未來的路,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河州現在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絕不是帶她回去的時候。

我收斂心神,看著楚幼薇雀躍的樣子,沉聲開口,打斷了她的歡喜:“幼薇,收拾東西不急。這次回河州……你暫時留下。”

楚幼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她睜大眼睛,不解地看著我:“師父?為……為什麼呀?我想跟您回去!我想徐姐姐了,還有陳瑤姐姐,阿虎哥他們……我都好久沒見到他們了!”她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委屈,小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我的袖口。

看著她眼中瞬間湧上的失落和依賴,我心裡嘆了口氣,但語氣依舊堅定:“河州那邊現在不太平,你剛才也聽到了,水很深。你跟著我回去,不安全,我也分心照顧你。”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儘量讓語氣緩和些,解釋道:“你留在省城,跟著你一刀姐姐,能學到更多東西,見更大的世面。這裡比河州安全。等我把河州那邊的事情理順了,局面安穩下來,再接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師父……”楚幼薇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哽咽,“我……我可以幫忙的!我保證不添亂!我現在的技術……”她似乎想證明自己有用,但看到我嚴肅的眼神,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低著頭,用力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

沈一刀在一旁看著,這次沒有笑,輕輕拍了拍楚幼薇的肩膀,柔聲道:“傻丫頭,你師父是為你好。河州現在就是個火山口,他回去是不得不處理爛攤子,你跟著去,不是讓他更擔心嗎?在省城,有阿姨罩著你,吃香的喝辣的,還能跟著高手學真本事,不比回那窮鄉僻壤擔驚受怕強?”

楚幼薇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不說話,但抓著我的手卻沒鬆開。

我知道她捨不得,也理解她的心情。

我伸手,像以前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放得更軟了些,“幼薇,聽話。師父跟你保證,等河州這邊的事了了,風波平息了,我一定來省城接你。到時候,說不定……師父還得指望你這位‘薇姐’照應呢。”

我試圖用輕鬆的語氣緩解離別的傷感。

楚幼薇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抽了抽鼻子:“真的?師父您不騙我?等事情辦完了,就來接我?”

“嗯,師父什麼時候騙過你?”我鄭重地點點頭,“說到做到。你在省城,要聽一刀阿姨的話,用心學,但也要記住師父剛才跟你說的,技術是其次,心眼要活泛,凡事多留個心眼,保護好自己。”

“嗯!我知道了,師父!”楚幼薇用力點頭,雖然眼裡還有不捨,但情緒穩定了不少,她鬆開我的袖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那……那您說話算話!等河州安穩了,一定要來接我!我……我會好好學的,不給您丟臉!”

“好。”我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樣子,心裡也有些發酸。這丫頭,終究是長大了。

又簡單交代了幾句,主要是讓她遇事多問沈一刀,不要擅自行動。

楚幼薇一一記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便起身準備離開。

楚幼薇堅持要送我到樓下公寓門口。

晨光中,她穿著單薄的睡衣,眼圈還有些紅腫,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朝我揮手:“師父,一路順風!記得……早點來接我!”

“回去吧,外面涼。”我朝她擺擺手。

隨後轉身走向早已等候在路邊的車子,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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