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開船了(1 / 1)
天光微亮,薄霧未散,河州城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會所,穿街過巷,徑直走向蘭香茶樓。
清晨的茶樓剛開門,夥計正打著哈欠卸門板,大堂裡空空蕩蕩,只有水爐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我掀開布簾走進去。
“喲!稀客呀!什麼風把我們李爺給吹來了?”
一個慵懶嬌媚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我抬頭看去,只見張小玲正斜倚在欄杆上,她似乎剛起,只穿了件桃紅色的水綢睡袍,鬆鬆垮垮地繫著帶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頸和鎖骨。
頭髮隨意挽了個松髻,幾縷髮絲垂在頰邊,睡眼惺忪,臉上還帶著未盡的春意,手裡捏著一方繡著戲水鴛鴦的帕子,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這副晨起慵懶、風情萬種的模樣,比她平日裡濃妝豔抹、八面玲瓏的勁兒,更添了幾分撩人的味道。
“玲姐,早。”我點頭示意,在靠窗一張方桌旁坐下。
“早什麼早,擾人清夢。”張小玲打著哈欠,嫋嫋婷婷地走下樓。
睡袍下襬隨著她的步伐,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她走到我對面坐下,毫不避諱地伸了個懶腰,曲線畢露,隨即又掩口嬌笑:“阿寶弟弟,這大清早的,是特意來看姐姐的?還是有什麼……要緊事?”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眼波流轉,帶著慣常的調笑。
“有點事,要離開河州一段日子,時間不會太短。”我開門見山,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去省城。”
張小玲臉上的慵懶和媚意,瞬間收斂了幾分。
她坐直了身體,拿起桌上的銅煙桿,不緊不慢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她那雙總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媚眼,變得銳利而清醒。
“省城?”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少了嬌媚,多了些凝重,“那地方,水可深著吶。比咱這河州的小池塘,可渾多了。怎麼,在河州待膩了,想去大碼頭闖闖?”
“有點私事要了結。”我避重就輕,“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不好說。”
張小玲沉默地吸著煙,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彷彿在掂量著什麼。
半晌,她彈了彈菸灰,聲音恢復了平靜:“阿寶弟弟,姐姐我在這河州地界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你是什麼性子,我大概也知道。能讓你下定決心去省城的,肯定不是小事。姐姐不問你去幹什麼,也幫不上你什麼大忙。”
她頓了頓,將煙桿在桌沿磕了磕,抬眼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平日的輕佻,只有一種江湖兒女的爽利和通透:
“姐姐只說一句: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你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心氣,是該去更大的地方闖一闖。姐姐祝你,此去一帆風順,馬到功成!”
這話說得誠懇,不帶絲毫戲謔。
我點點頭:“多謝玲姐吉言。”
“不過,”她話鋒一轉,又帶上了點慣常的精明,“你這拍拍屁股走了,金河會所那攤子,還有你那些兄弟姊妹,就這麼撂下了?徐晴雪那丫頭,能撐得住?”
“家裡有晴雪、阿虎、陳瑤、青龍等人看著,出不了大亂子。”我看著她,“只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若有什麼不長眼的,想趁火打劫,或者……有些我不在時,從省城那邊飄過來的歪風邪氣,還請玲姐,幫忙看著點,遞個話。”
張小玲聞言,嗤笑一聲,重新斜靠回椅背,翹起蘭花指,風情萬種地撩了下頭髮:“喲,這是託孤呢?還是信不過姐姐我?放心吧,阿寶弟弟,你金河會所的人,在河州這一畝三分地,只要不自己作死,沒人能動。就算有不開眼的想來踩盤子,也得先問問我張小玲答不答應。旁的我不敢保證,遞個話,敲個邊鼓,這點面子,姐姐我還是有的。”
“有玲姐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客氣什麼。”張小玲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轉,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等你從省城發達了,別忘了回來看看姐姐就成。到時候,可得給姐姐帶點省城時髦的好料子、聽說省城的化妝品可是一等一的好!”
“一定。”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時候不早,我該動身了。玲姐,保重。”
“保重。”張小玲也站起身,倚在桌邊,對我揮了揮手中的絲帕,笑容嫵媚,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阿寶弟弟,路還長,小心腳下。省城那地方,是龍潭,也是虎穴。是成是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姐姐……在河州等你回來。”
我抱了抱拳,沒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了蘭香茶樓。
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驅散了薄霧。
我沿著青石板路,走向城外的運河碼頭。
那裡有船,可以直達省城。
興許是前幾次的火車,坐的我身心疲乏,這一次我決定走水路過去。
身後,茶樓二樓的窗戶後,張小玲收起了笑容,望著我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雛鷹總要離巢,蛟龍終要入海。阿寶啊阿寶,省城那潭渾水,可不好趟。是化龍飛天,還是……屍骨無存,就看你的造化了。姐姐我能做的,也就是幫你……看幾天家罷了。”
她轉身,嫋嫋婷婷地走回內室,那方繡著鴛鴦的帕子,被她無意識地緊緊攥在手心。
運河邊,碼頭上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船老大吆喝著起錨,挑著擔子的小販沿河叫賣,夾雜著孩童的嬉鬧和婦人的浣衣聲,嘈嘈雜雜。
我站在岸邊,看著渾濁的運河水滾滾東去,流向視野盡頭那更繁華的省城方向。
抬頭,天高雲淡,一輪朝陽正噴薄而出,將天際染成金紅。
光芒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河州這片淺灘,已經容不下我了。
或者說,我已經被這越來越洶湧的暗流,推著、逼著,必須走向更深處。
是福是禍,是生是死,是破局還是沉淪,都將在那裡見分曉。
我最後看了一眼身後漸漸喧囂起來的河州城,那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煙火氣。
這裡有我的根基,也有我的牽掛。
“該走了。”我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這座城。
我轉身,邁步,踏上了停靠在岸邊,即將啟航的客船跳板。
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晃動,如同我此刻激盪又沉靜的心緒。
船老大一聲悠長的吆喝:“開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