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留下的光（1 / 1）
將賭場的所有事務都安排妥當後，我感到一絲久違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緊繃。
連日來的算計、廝殺、博弈，讓我的神經時刻都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我需要透口氣。
換下那身總帶著一絲血腥味的西裝，穿上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我獨自一人走出了賭場。
濱海市的午後，陽光透過路邊高大的香樟樹葉，在人行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面，帶著一絲草木的清香，沖淡了賭場裡那股混雜著菸草，酒精和人性的渾濁氣味。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享受著這片刻的、屬於一個普通人的寧靜。
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
就在我沿著河邊的林蔭道散步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李阿寶？”
我的腳步猛地一頓。
我緩緩轉過身。
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長髮被微風輕輕吹起，裙襬微微晃動。
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她看起來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美好得不似這個凡俗世界的人。
是林茉。
看到我轉過身，確認了是自己沒有認錯人，林茉的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她快步向我走來，腳步輕快，像一隻翩躚的蝴蝶。
我看著她向我走近，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乾淨純粹的女孩，和我現在所處的那個充滿血腥、陰謀和背叛的世界，形成了如此鮮明而又割裂的對比。
我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彷彿上面還沾著洗不掉的汙穢。
“好久不見，小茉。”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一些。
“是啊，好久不見。”她在我面前停下，仰著頭看我，眼中閃爍著重逢的喜悅光芒，“你什麼時候來濱海的？怎麼也不聯絡我？”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埋怨。
“剛來沒多久，一直在忙，還沒來得及。”我找了個藉口。
“那你現在忙完了嗎？陪我走走吧？”她發出邀請，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無法拒絕。
我們並肩走在河邊，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
這距離不遠不近，卻像隔著兩個世界。
我能聞到她髮間傳來淡淡的洗髮水清香，乾淨而美好。
“對了，你現在在濱海做什麼呀？”她偏過頭問我，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忽閃著。
“你呢？你先說。”我笑著把問題拋了回去。
提到自己的事業，她的眼睛裡彷彿有星光在閃爍。
“我呀，還是在做我的便利店，覺得這裡機會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開了一些小店，養家餬口而已。”
我之前第一次來濱海的時候，就看了她的便利店。
規模不小。
“一些是幾家？”
她伸出手指，俏皮地比劃了一下：“嗯……不多不少，剛好一百家。”
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和驚訝。
“一百家？已經這麼厲害了？”
在濱海這種寸土寸金、競爭激烈的省會城市，能把連鎖便利店做到這個規模，背後付出的艱辛和努力，絕非三言兩語可以概括。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人保護的小女孩了，她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女強人。
“還在發展啦。”她輕快地說，“我們最近正在準備上市計劃，如果順利的話，明年就能敲鐘了。”
她說話的樣子，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自信，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走在一條光明璀璨的大道上，而我，卻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隧道里摸索前行。
“那你呢？”她又把問題拋了回來，眼神清澈地看著我，“你還沒說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沉默了片刻。
我該怎麼說？
說我還是老本行，還在經營賭場，說我手上沾了血，說我正在和一個城市的地下皇帝明爭暗鬥？
“我……也在做點生意。”我含糊地回答，“幫一個朋友，管理一些產業。”
林茉很聰明。
她從我閃爍其詞的回答裡，察覺到了什麼。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腳步也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清澈的眼眸裡，寫滿了擔憂。
“阿寶，你……是不是還在做哪些？”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茉的眉頭，輕輕地蹙了起來，那是我見猶憐的模樣。
“我聽說過一些……”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詞，“濱海市的地下世界很亂，打打殺殺的……阿寶，你不要待在那個圈子裡了，好不好？太危險了，現在的時代不同了，你以前在河州的那一套，什麼江湖什麼的，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想去參加你的葬禮……”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那顆早已被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這個世界上，除了徐晴雪，恐怕只有她，會這樣毫無保留地為我擔心。
“你離開吧。”她看著我，眼神無比真誠，“如果你沒有地方去，可以來幫我。我的公司正在擴張，正需要信得過的人。財務、管理、市場……你想做什麼職位都可以。我們一起，把我們的便利店開到全國，好不好？”
她向我伸出了手，就像是伸出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的身後，是陽光，是秩序，是充滿希望的未來。
而我，站在陰影裡。
我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潔白、纖細，充滿了力量。
可是，我不能。
我的手上，沾滿了洗不乾淨的血和泥沼。
我不能讓她也被拖進這片黑暗裡。
我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茉，謝謝你。”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轉過頭，不再看她那雙會讓我動搖的眼睛，而是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深淵。”
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訴說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在那個世界裡，你停下來，就意味著死亡。你的身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有無數的人，像鬣狗一樣，等著你倒下，然後衝上來，分食你的血肉，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我說完，空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後，緩緩地垂了下去。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和無力。
她想說些什麼，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她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夕陽西下，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但終究沒有交匯在一起。
她沒有再勸我。
她只是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張黑色的卡片，塞進了我的手裡。
“這是我公司的至尊會員卡，不記名的。拿著它，在濱海任何一家我的便利店裡，都可以無條件得到幫助。”
她的手很涼。
“阿寶，我改變不了你的選擇。但是，我希望你能活著。”
“答應我，一定要活著。”
“我該走了。”我點了點頭收起了卡片，輕聲說。
再待下去，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我沒有再看她，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陰影更深處走去。
身後，沒有傳來呼喚。
我知道，她就站在那裡，看著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那束我在河州遇見的光，終究，還是被我親手留在了身後。
那邊，是西城，是我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