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奉陪到底(1 / 1)
賭場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聚光燈的光柱沉甸甸地壓在賭桌上,也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但他們誰也不敢先動。
因為陳雪就站在我的身側。
她手中的柳葉短刀薄得幾乎透明,在燈光下沒有反射出一絲光亮,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
讓我意外的是,陳雪身上的殺氣。
竟然連我都感到一陣陣膽寒。
她整個人就像是黑暗本身,那股純粹的殺氣,不是外放的,而是內斂的,像一個黑洞。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我沒有催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單手把玩著那枚黃銅骰盅,將所有的壓力都拋給了他。
這是一個死局。
他今天奉了東家的死命令,帶著必勝的把握而來,目的就是砸了我的場子,把我從濱海市抹掉。
如果在這個關頭,被我一個賭注嚇退,他回去無法交代,他自己這輩子,也算是在道上廢了。
“好……”
終於,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聲音。
那聲音沙啞乾澀。
“我跟你賭!”
我提出的賭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正中他的下懷。
他的目的就是,讓我開不下去鴻運賭場。
他冷笑一聲:
“但是,規矩,得按我的來!”
“哦?”我眉毛一挑,看著他。
“一把定勝負,太便宜你了,我要讓你輸的徹徹底底,在藍道再也抬不起頭來!”他喘著粗氣,眼神通紅,像是輸紅了眼的賭徒,“賭三局,三局兩勝!”
“第一局,我搖,你猜!”
“第二局,你搖,我猜!”
“至於第三局……”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容扭曲,“如果還有第三局,就讓這位小姐來搖!我們兩個,一起猜!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真的有本事!”
千門賭術,派系林立,但萬變不離其宗。
核心就在一個“控”字。搖骰的人是“攻方”,透過各種手法控制骰子的點數,並製造聲音陷阱。
聽骰的人是“守方”,需要從紛亂的聲音中,分辨出真實的點數。
他提出的三局兩勝,每一局都將他自己放在了優勢的位置。
第一局,他攻我守。
他是聽骰的高手,他的“攻”,自然是千錘百煉。
第二局,我攻他守。
在他這種行家面前,我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暴露我的意圖。
第三局,讓陳雪這個局外人來搖。
看似公平,實則是對他這種“守方”宗師最大的利好。
因為局外人搖骰,沒有章法,聲音雜亂,但同樣也沒有陷阱。
對他這種能從一片混沌中聽出秩序的人來說,反而是最容易的。
他這是要用最專業的手段,讓我顏面掃地。
“寶哥,不能答應!”劉成在後面急得快要跳起來,“他這是陽謀!明擺著欺負您不會!”
我抬起手,制止了他。
“可以。”
我看著對面那個已經有些失態的金絲眼鏡男,點了點頭。
他不會知道,聽骰,我只用了三個月就已經爐火純青。
“不過,我的條件,也要跟著變。”
“什麼?”他愣住了。
“三局。”我語氣平淡地宣佈,“你輸一局,留下一隻耳朵。如果輸兩局……你身後這些人……”
我沒有把話說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金絲眼鏡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著我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我身旁那個隨時可以取人性命的陳雪,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我跟你賭!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千門手段!”
他嘶吼了一聲,猛地坐下,一把奪過我面前的黃銅骰盅,五根手指如同鷹爪,死死扣在了骰盅之上。
賭局,正式開始。
第一局。
他搖,我猜。
賭場大廳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劉成和兄弟們屏住呼吸,一個個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死死地盯著那隻在他手中的骰盅。
“唰——”
他動了。
他的手腕,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頻率,開始高速抖動。
那隻沉重的黃銅骰盅,在他的手中,彷彿沒有了重量。
“嘩啦啦……”
起手,是“亂披風”。
這是聽骰行當裡的基礎手法,目的是透過快速、無序的碰撞,讓骰子在盅內充分彈跳,讓聽骰的人無法第一時間鎖定骰子的初始位置和狀態。
這叫“清底”,也叫“洗場”,把局面攪渾。
但緊接著,聲音就變了。
“嗒…嗒嗒…嗒…”
聲音從混雜變得清脆,而且極富節奏感。
三顆骰子,彷彿變成了三個受他指揮計程車兵,在他的控制下,以特定的順序和間隔,敲擊著盅壁。
“這是‘三軍鼓’!”我身後的劉成忍不住低聲驚呼,他雖然不懂,但也聽老一輩的賭徒說起過這種傳說中的手法。
“三軍鼓”的作用,是製造“虛音”。
千門高手能控制骰子以不同的面、不同的稜、不同的角去撞擊盅壁,從而發出相似但音調有細微差別的聲音。
比如用“六點”地面撞擊,和用“一點”的面撞擊,發出的聲音訊率是完全不同的。
他現在,就是在用這種手法,瘋狂地製造聲音的迷霧,成百上千個假的點數訊號,像潮水一樣湧入我的耳朵。
突然,聲音再變。
之前那有節奏的敲擊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綿不絕,如同潮水拍岸般的“沙沙”聲。
這是比“三軍鼓”更高明的手法——“滾龍壁”。
他透過手腕精妙的旋轉,讓三顆骰子的離心力達到一個完美的平衡,使它們不再是翻滾,而是以一個固定的面,貼著盅壁內側高速旋轉。
這種手法搖出來的聲音幾乎沒有變化,聽的人就算能分辨出其中一顆骰子的點數,也無法判斷另外兩顆。
更可怕的是,在這種高速旋轉中,他隨時可以透過一個微小的手腕下沉動作,讓其中一到兩顆骰子瞬間翻面,這叫“龍抬頭”。
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這種級別的技術,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心神消耗。
終於。
“啪!”
一聲脆響,骰盅被他重重地扣在了墨綠色的天鵝絨檯面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一扣,同樣有講究。
名為“定山錘”,高手落盅的瞬間,可以透過手腕的暗勁,讓已經快要停下的骰子再翻滾半圈,打亂聽者的最後判斷。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他相信,在這套“亂披風”起手,“三軍鼓”布迷魂陣,“滾龍壁”藏殺機,最後再以“定山錘”收尾的絕殺之下,神仙也聽不出真正的點數。
“李先生,請吧。”
我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劉成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聽骰,靠的是耳朵,更靠的是腦子。
耳朵負責接收聲音訊號,腦子則要像一臺計算機,瞬間處理這些訊號。
每一顆骰子有六個面,三顆骰子就是二百一十六種組合。
聽者要在零點幾秒內,從成千上萬個虛假的碰撞聲中,分辨出三顆骰子最後落位時的那三次,最細微、最真實的“落盤音”。
這不僅需要天賦,更需要千錘百煉的記憶和計算能力。
過了足足有十秒鐘,我才緩緩睜開眼。
“你起手用‘亂披風’,搖了三秒。隨後轉‘三軍鼓’,左手食指和中指發力,主控的是一號骰和三號骰,製造了至少一百三十次虛音碰撞,目標點數是‘小’。”
我每說一句,金絲眼鏡男的臉色就白一分。
“接著,你手腕上提,改用‘滾龍壁’,用二號骰貼壁,點數是‘六’。
同時用暗勁讓一號和三號骰子在底部輕微翻滾,這叫‘臥龍擺尾’,目的是隱藏大數。
最後‘定山錘’落盅,你手腕有一個微不可察的下沉,這是想讓貼壁的二號骰翻一面,從六點變成一點。”
我看著他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笑了笑。
“可惜,你消耗太大,最後的暗勁,慢了零點零一秒。二號骰,沒有翻過去。”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一,六,六。十三點,大。”
我的話音剛落,現場一片死寂。
金絲眼鏡男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震驚而扭曲,像是見了鬼!
“開。”我淡淡的說。
他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掀開了骰盅。
“唰——”
三顆象牙白色的骰子,靜靜的躺在那裡。
上面的紅色點數,在聚光燈下,刺眼奪目。
一!六!六!
真的是十三點!
“贏了!寶哥贏了!”
我身後的劉成和兄弟們,在經歷了短暫的呆滯之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而對面,則是地獄般的沉寂。
“不可能……這不可能……”金絲眼鏡男呆呆地看著那三顆骰子,瘋狂地搖頭,“我的‘千層音鎖’……你怎麼可能聽得出來……”
“承讓了。”
我平靜的聲音,將他推入了深淵。
他絕望的看向我,而我,只是給了身旁的陳雪一個眼神。
陳雪動了。
快如閃電。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賭場的寂靜!
金絲眼鏡男捂著自己的左耳,痛苦的倒在地上,鮮血從他的指縫間狂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地毯。
一隻耳朵,掉落在賭桌上。
陳雪手中的短刀,依舊乾淨。
她面無表情地收刀,彷彿只是隨手摘下了一片樹葉。
金絲眼鏡男身後的四個人,全都嚇傻了。
他們看著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陳雪,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現在,第二局。”
我無視了地上那個已經痛得快要昏死過去的高手,將骰盅重新拿回到自己面前。
“我搖,你猜。”
剩下的那四個人,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神情最為鎮定的中年男人,強忍著恐懼,站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代替了還在地上哀嚎的金絲眼鏡男。
我拿起骰盅,將那三顆還沾著一絲血跡的骰子,放了進去。
我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
我的動作,簡單,直接。
“嘩啦,嘩啦,嘩啦。”
那聲音,單調,乏味,沒有任何章法可言,就像一個剛進賭場的新手在碰運氣。
那名中年男人閉上眼睛,側著耳朵,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我手中的骰盅上。
但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因為他發現,這些聲音裡,沒有任何資訊。
這就是千門中,一種極為霸道,也極為無賴的手法——“混沌歸一”。
聽骰術的根基,是“從無序中尋找有序”。
高手搖骰,看似複雜,但終究有跡可循。
而“混沌歸一”,則是用徹底的無序,來對抗有序。搖骰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骰子會怎麼碰撞,聽骰的人,又怎麼可能從中分析出規律?
這就像讓一個頂級的解碼專家,去翻譯一篇亂碼。
他所有的知識和技巧,都用不上了。
我搖了很久。
“啪。”
我將骰盅,扣在了桌上。
但和別人不同的是,我落盅的動作,極輕。
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這在行話裡叫“飛燕落水”,能用這種手法落盅的人,說明他對自己手腕的控制,已經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境界。
“請。”
那名中年男人,額頭上佈滿了汗珠。
他睜開眼,眼神中充滿了掙扎。
他什麼都沒聽到。
“一……二……三。六點,小。”
他只能根據機率學,報出了一個最常見,也是最容易出現的點數。
這是在放棄了聽骰之後,一個賭徒最後的掙扎。
我笑了。
“你確定?”
“我確定!”他咬著牙說。
“好。”
我緩緩的,掀開了骰盅。
當骰盅下的景象,暴露在眾人面前時。
那名中年男人,和他身後的三個同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們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見,在墨綠色的檯面上。
三顆骰子,以一種完全違背了認知的姿態,疊在了一起。
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寶塔。
從下到上,每一顆骰子露在最上面的點數,都是一個鮮紅的“六”。
三顆六!豹子!
而且,是傳說中,只存在於千門祖師爺口述中的手法——“一柱擎天”!
這已經超出了賭術的範疇,這是神蹟!
搖出“一柱擎天”,需要對力量、速度、角度、離心力進行如同計算機一般精確的計算和控制。
搖骰者必須在毫秒之間,讓三顆骰子在盅壁上完成“走壁”,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垂直排列,然後在落盅的瞬間,用“飛燕落水”的手法卸掉所有向下的衝力,讓它們穩穩地疊在一起。
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神仙手……這是‘神仙手’……”那中年男人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指著我,語無倫次的尖叫道,“你……你不是人……”
“第二局,我勝。”
我的聲音,成了壓垮他們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甚至沒有再看陳雪。
因為我知道,她會執行規則。
又是一聲慘叫。
剩下的三個人,徹底崩潰了。
他們看著我,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任何的戰意,只剩下恐懼。
“撲通!”
三人齊齊跪倒在地。
“李先生饒命!我們輸了!我們服了!求您饒我們一命!”
他們磕頭如搗蒜,再也沒有了半分高手的風範。
我只是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繞過賭桌,一步一步地走到他們面前。
他們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身體僵硬,連頭都不敢抬,只能感覺到一個巨大的陰影將他們籠罩。
我看著他們,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
“誰派你們來的?”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背叛自己的老闆,在道上同樣是死路一條。
我沒有繼續逼問。
我只是轉過身,從賭桌上,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那隻還溫熱的,屬於金絲眼鏡男的耳朵。那上面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我走回來,蹲下身,將那隻血淋淋的耳朵,遞到了那個人的眼前。
“我再問一遍,是誰。”
我的聲音很輕,但那個人卻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騷臭味瞬間從他褲襠裡瀰漫開來。
他徹底崩潰了。
“我說!我說!求李先生饒命!我說!”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喊道,“是東街!是東街四海賭場的費四爺派我們來的!”
“費四?”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是是!”那人為了活命,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四海賭場是東街最大的場子,也是杜三爺手底下最重要的一棵搖錢樹!它的負責人就是費四,我們都叫他‘四爺’!”
“費四爺聽說您這裡開了個新賭場,斷了他不少財路,所以就派我們幾個來……來試試您的深淺……我們真沒想到,您是……您是‘神仙手’!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罪該萬死!求李先生看在我們只是奉命行事的份上,饒我們一條狗命!”
杜三爺……費四……
我心裡有了數。
所有的線索,都連起來了。
我拿起桌上那隻屬於金絲眼鏡男的耳朵,用兩根手指夾著,扔到了那三個跪著的人面前。
“滾。”
我只說了一個字。
師父曾經也說過,路不可走絕,人不可算盡。
因此,我沒有收下另外兩個人的耳朵。
算是給他們最後一點體面。
那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架起自己那兩個已經半死不活的同伴,往外跑去。
“等等。”
我冰冷的聲音,再次讓他們僵在了原地,一個個面如死灰。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緩緩說道:
“回去告訴費四,他的耳朵,我暫時寄存在他脖子上,有一天,我會親自來取的。”
那幾人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消失在了賭場大門外。
當他們狼狽的身影消失在賭場大門外時。
我身後的劉成和王強等人,才像是活了過來,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寶哥威武!”
“贏了!我們贏了!”
他們衝上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我走到陳雪身邊,看著她那雙依舊清冷的眸子,輕聲說了一句。
“辛苦了。”
陳雪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的,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擦拭著那柄依舊乾淨如初的短刀。
我知道,今晚這一戰,鴻運賭場,才算是在濱海市,真正的站穩了腳跟。
而我,也用專業,血腥的方式,向所有幕後的人發出了我強硬的戰書。
費四。
想玩,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