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獨赴鴻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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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我將話筒輕輕地放回原位,動作輕柔得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窗外依舊是狂風暴雨,雷聲滾滾,但那些驚天動地的聲響在這一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玻璃隔絕在外,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恐懼的顫抖。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紅木辦公桌後,一動不動。

他抓了林茉。

我的錯。

既然是我犯下的錯,那麼,代價就必須由我來付。

這江湖的規矩,從來都是如此,血債,只能用血來償。

我沒有再浪費一秒鐘去沉浸於無用的情緒。

沉淪和懊悔,是弱者的特權,而今晚,我沒有資格做弱者。

我再次拿起那部紅色的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穩定而快速地按下了陳戰的號碼。

“寶哥!”陳戰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焦急和疑問,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聽著。”

“從現在起,封鎖鴻運茶樓。拉下所有閘門,啟動最高安保。所有兄弟,全部留在樓裡,任何人,不許外出。”

“寶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到底出什麼事了?”陳戰的聲調猛地拔高,他顯然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保護好裡面所有的人。”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照著辦就行了。”

說完,不等陳戰再問一個字,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不能再把他們任何一個人,拖進這個由我親手挖開的深淵。

費四的局,是為我李阿寶一個人設的。

若是我連累了兄弟們,那我死後,也無顏去見師傅。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選出其中一把最小、最不起眼的銅鑰匙。

我彎下腰,將鑰匙插進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咔嚓”一聲輕響,鎖芯轉動。

我拉開抽屜,裡面的雜物很多,但我沒有去看那些地契和賬本,而是將手伸向了最深處的那個角落

。那裡,鋪著一塊黑色的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八片薄如蟬翼的鋼牌。

在臺燈昏黃的光線下,它們反射著幽冷的光澤,像八片凝固的殺氣,也像八隻蟄伏的毒蠍。

這是我最後的底牌,是我吃飯的傢伙。

每一片都經過蘇九娘上萬次的練習和打磨,邊緣光滑如鏡,卻又鋒利無匹。

它們曾為我贏得過金山銀山,也曾為我斬斷過無數麻煩。

我伸出手,將它們一片片拿起,感受著那熟悉的、冰冷的觸感。

這股冰冷,順著我的指尖,迅速傳遍全身,將我體內最後一絲雜亂的情緒也徹底凍結。

它們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老友。

今晚,或許要陪我走完這最後一程。

然後,我走到牆角的沙發旁,蹲下身,從沙發底下摸索著,拖出一個滿是灰塵的梨花木盒子。

盒子很舊了,表面的漆皮已經多處剝落,露出了木頭原本的顏色。上面的銅釦,也因為長久的閒置,生出了一層薄薄的綠鏽。

我用袖子,仔細地擦去盒蓋上的灰塵,動作輕緩,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我輕輕地,開啟了它。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絕世秘籍。

只有一撮用紅繩小心翼翼綁好的,已經微微泛黃的頭髮。

這是師傅蘇九娘,在我出師那天,親手剪下來,交給我的出師禮。

我至今還記得她曾經說的話。

“阿寶,你天分高,心也狠,是塊幹這行的好料。但你心裡,藏著一股子拗勁,一股子江湖人最要不得的意氣。我把這撮頭髮給你,不是讓你當護身符。是讓你在將來,若真到了山窮水盡,為情義所困,退無可退的那一天,就看看它。想想你為何入我門下,又為何走到今天。路,是你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我將木盒端正地放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眼神平靜地看著那撮頭髮,彷彿能透過它,看到師傅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似乎就在我的面前,靜靜地看著我,不悲不喜。

我雙膝彎曲,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第一個頭,結結實實地磕在冰冷堅硬的木地板上,聲音沉悶,迴盪在空寂的辦公室裡。

“師傅,弟子不孝。您教我斬斷七情六慾,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可弟子已經為了情義,意氣用事過一回了。”

“砰!”

第二個頭,比第一個更重,我的額頭已經能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疼。

“今天,弟子還要再意氣用事一回。”

“砰!”

第三個頭。

我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砸下去。額頭上傳來一絲溫熱的刺痛,我知道,是磕破了。

但這點疼痛,反而讓我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若有命回來,再給您老人家上香請罪。若回不來……這江湖,便再無蘇九孃的傳人。”

三個頭磕完,我沒有立刻起身。

我只是靜靜地跪著,將木盒重新蓋好,小心地放回了沙發底下最深處。

然後,我緩緩站了起來。

心裡的所有雜念,恐懼、憤怒、自責,彷彿都隨著這三個頭,被徹底砸碎,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靜,且堅硬。

我從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風衣,利落地披在身上。

風衣的布料厚重,帶著一絲潮氣,披在身上,像一層堅實的鎧甲。

我將那八片冰冷的鋼牌,貼身藏入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它們緊貼著我的胸口,像八個忠誠的衛兵。

我沒有再回頭看這間辦公室一眼。

今晚,它們都不重要了。

我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發出規律而沉重的迴響。

穿過空無一人的大堂,那些熟悉的桌椅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我走到茶樓那扇沉重的木門前,停頓了一秒。

然後,我伸出手,用力推開了它。

“嘩啦——”

門外的狂風暴雨,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咆哮著向我撲來。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狂風,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臉上,卻讓我感覺無比清醒。

我沒有片刻的停留,沒有絲毫的畏縮,一頭扎進了這無邊的雨幕之中。

今夜,我李阿寶,獨赴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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