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鴻門宴上(1 / 1)
黑色的轎車,像一頭沉默的鐵獸,劈開瓢潑的雨幕,在城市的街道上疾馳。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來回擺動。
可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刮淨那彷彿無窮無盡的雨水。
整個世界,在我的眼前,被模糊成一片片扭曲、流淌的霓虹光帶,迷幻而危險。
我的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我的腳,將油門踩得很深。
我的心裡,此刻正暗流洶湧。
這兩個影子,在我心中反覆交織,一個是我必須拉出深淵的光,一個是我必須親手埋葬的黑暗。
四海賭場那刺眼的霓虹招牌,在暴雨中,像一道滴血的傷口,出現在了街道的盡頭。
我沒有減速,車子帶著一道尖銳的剎車聲和巨大的水花,穩穩地停在了賭場門口。
我沒有立刻下車。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建築。
它像一頭匍匐在黑夜裡的巨大怪獸,燈火通明的內部,是它敞開的,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巨口。
與往日的人聲鼎沸不同,今晚的四海賭場,門口沒有一個迎賓,大廳裡,也看不到一個賭客的身影。
它在等我。
我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那把黑色的長柄雨傘,推開車門。
“嘩啦——”
狂暴的風雨,瞬間將我包圍。
我撐開雨傘,傘面在狂風中被吹得劇烈抖動,發出“呼呼”的悲鳴。我一步一步,走到賭場那鋪著紅地毯的臺階前。
然後,我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手中的雨傘,這層薄薄的、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屏障,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今夜來此,我本就是來赴死的。
遮這風雨,又有何意義?
我鬆開手。
黑色的雨傘,瞬間被狂風捲走,在空中翻滾了幾下,像一隻折翼的烏鴉,重重地摔在了遠處的積水裡。
冰冷的雨水,立刻兜頭淋下,瞬間溼透了我的頭髮和風衣。
水珠順著我的臉頰滑落,冰冷刺骨,卻讓我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抬起頭,看向那亮如白晝,卻又空無一人的賭場大門,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怒吼。
“費四,給老子滾出來受死!”
我的聲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風聲,像一把戰錘,狠狠地砸在了四海賭場那寂靜的大門上。
迴音,在大廳裡久久迴盪。
“滾出來!”
……
賭場二樓,監控室內。
幾十個螢幕,正無死角地顯示著賭場內外的每一個角落。
費四坐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主螢幕上,那個站在雨中,渾身溼透,卻站得筆直的身影。
當聽到那聲穿透雨幕的怒吼時,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他身後的幾個心腹,更是臉色微變。
他們見過囂張的,卻沒見過囂張到這種地步的。
一個人,闖到幾百號人的老巢門口,指名道姓地叫陣。
這不是膽量,這是瘋了。
“呵。”費四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室內的沉默。
他眼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幾下。
“有魄力。”
他慢慢地站起身,將杯中猩紅的酒液一飲而盡。
“還真一個人來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即將看到一場好戲的興奮。
“走吧,讓我們下去,好好招待一下我們這位,尊貴的客人。”
我站在那裡,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我的身體。
幾秒鐘後,那兩扇緊閉的玻璃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一股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金錢的暖風,從門內湧出,與我身上的寒氣撞在一起。
我邁步,走了進去。
腳下的高階羊毛地毯,瞬間被我溼透的鞋子,踩出兩個清晰的腳印。
整個賭場大廳,空曠得可怕。
所有的賭桌都空著,所有的角子機都沉默著。
水晶吊燈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卻也讓這份空曠,顯得更加詭異和壓抑。
大廳的兩側,站著黑壓壓的兩排人。
至少有上百號穿著黑西裝的打手,他們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我直視著前方。
大廳盡頭的旋轉樓梯上,費四正緩緩地走下來。
他換了一身白色的西裝,與周圍那些黑西裝的打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一步一步,從容不迫。
我的眼睛,因為連夜的奔波和極致的憤怒,早已佈滿了血絲。
我就這樣,用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費四在離我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張開雙臂,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李老闆,大駕光臨,真是讓我這四海賭場,蓬蓽生輝啊。”
我沒有理會他的廢話。
“人呢?”
我的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費四彷彿沒聽見,自顧自地說道:“李老闆,你我都是體面人。既然來了,何必這麼心急?不如先喝杯酒,我們玩兩把,敘敘舊?”
他朝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放著兩杯倒好的威士忌。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費四的臉。
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打手的眼神,都變得不善起來。
費四臉上的笑容,也終於收斂了。
他盯著我,眼神陰沉。
我們兩人對視了足足十幾秒,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在碰撞。
最終,他似乎覺得,在遊戲正式開始前,讓我看看彩頭,能讓這場遊戲變得更有趣。
他朝樓梯上方,打了個手勢。
很快,兩個黑衣人,押著一個身影,從二樓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是林茉。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色蒼白,頭髮有些凌亂,但身上那套職業裝,還算完整。
她看起來,除了受到極度的驚嚇外,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她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了一絲光亮。
“阿寶!”
她失聲喊。
我沒有回答她。
我甚至沒有看她第二眼。
我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在費四的臉上,彷彿她是空氣。
“人,你見到了。”費四很滿意我此刻的反應,他攤了攤手,重新露出了笑容,“完好無損。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條件了吧?”
“放了她。”我開口說道,“我來做人質。”
“哈哈哈哈!”
費四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李阿寶,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請林小姐來做客,就是為了跟你換?你覺得,你比她,更有價值嗎?”
我沉默著。
“不過嘛……”費四笑夠了,話鋒一轉,“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兩個條件。”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關掉你的鴻運茶樓,永不重開。”
這等於是在要我的命根子。鴻運,是我在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
“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費四的眼神,微微一凝。他顯然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李阿寶,以後跟著我混。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我讓你殺人,你就要遞刀。”
這,是要我捨棄所有的尊嚴和驕傲,變成他手下的一條狗。
“好。”
我再次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這一次,費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一絲……失望。
他本以為,我會討價還價,會憤怒,會掙扎。
他享受的,是看著獵物在絕望中一點點被剝奪一切的過程。
可我沒有。
我答應得太快了,快到讓他覺得,這場他精心策劃的遊戲,變得索然無味。
“呵……”他忽然冷笑一聲,搖了搖頭,“沒意思,真沒意思。”
他踱了兩步,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新的,更有趣的玩法。
“李阿寶,你以為你答應了這兩個條件,我就會放人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
“我告訴你,你答應這兩個條件,換的,不是她的命。”
“換的,是你鴻運茶樓裡,那幾十號兄弟的活路。”
“至於你……”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樓上的林茉,“還有她的生死……”
費四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幾天前,有個老頭,在我這裡,用幾顆骰子,贏了我三百萬,拆穿了我賭場出千的把戲。別人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現在,我要和你,再賭一場。”
“你贏,你們兩個,一起從這裡走出去。”
“你輸……”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惡毒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的命,你的命,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