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前浪死,後浪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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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混著溫熱的血液,在我身下的泥濘中,匯成一股股暗紅色的小溪。

遠處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

陳戰手下兄弟們正在清理戰場。

我躺在泥水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的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

我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了不遠處。

那個撐著油紙傘的女人,陳雪。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幅被雨水打溼的,遺世獨立的古畫。

但我知道,剛剛是她救了我的命。

我沒有對她說什麼。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泥濘的地面,一點一點,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刀。

我赤著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同樣倒在泥水裡,捂著自己被廢掉的手腕,不斷喘息的男人。

費四。

他敗了。

敗得一敗塗地。

我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像幾分鐘前,他看著我一樣。

“還有什麼遺言嗎?”

我的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費四抬起頭,看著我。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露出了那張蒼白而的臉。

我以為,我會看到恐懼,看到怨毒,看到求饒。

但我沒有。

我看到的,是一種出乎我意料的平靜。

他看著自己那隻血肉模糊,骨頭茬子都露出來的右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

那笑聲,充滿了自嘲,充滿了釋然,也充滿了,一個梟雄末路時的,最後的體面。

“願賭服輸。”

他靠著一具不知是誰的屍體,艱難地坐直了身體,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瘋狂,只剩下一片看透了生死的,灰燼般的沉寂。

“我費四,在這道上混了二十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我從沒想過,自己能活到今天。能死在你這種人的手裡,不冤。”

他喘了一口氣,似乎是在積攢訴說往事的力氣。

“你知道嗎,李阿寶……我十二歲那年,老家鬧饑荒,地裡的莊稼,連根都被人刨出來吃了。我爹媽,為了半袋快發黴的米,把我賣給了一個人販子。”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人販子,把我跟七八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關在一個豬圈裡。每天,只給一碗餿掉的稀飯。我們像狗一樣,為了那點吃的,打得頭破血流。”

“有一天晚上,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偷跑了出去。我在一個包子鋪的後門,聞到了一股香味。我看到蒸籠裡,有一個別人不要的,已經冷掉的,硬得像石頭的饅頭。”

“我這輩子,都沒聞過那麼香的味道。”

“我剛把饅頭拿到手,就被包子鋪老闆的兒子發現了。他比我高,比我壯,他一腳把我踹倒,搶走了我的饅頭。”

費四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沒覺得疼,也沒覺得委屈。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饅頭,是我的。”

“然後,我從地上摸到了一塊磚頭。我站起來,用盡我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他倒下了,再也沒起來。”

“我從他手裡,拿回了那個饅頭。我一邊發抖,一邊哭,一邊把那個比石頭還硬的饅頭,全都塞進了嘴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殺人。也是我這輩子,吃得最飽的一頓飯。”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後來,我一路流浪,一路偷,一路搶。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幹。直到我十八歲那年,遇到了杜三爺。”

“那時候,他還不是三爺,只是杜哥。他被仇家堵在巷子裡,身邊的人,全跑光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定了。”

“我當時就在旁邊,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我衝了上去,替他擋了三刀。”

“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胳膊上,還有一刀,差點選穿我的肺。”

“我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醫院裡。杜哥就坐在我旁邊,他問我,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救他。”

“我說,我叫費四,家裡排行老四,前面三個哥哥,都餓死了。我救你,是因為你穿得好,跟著你,應該能吃飽飯。”

費四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他最瘋,也最忠心的一條狗。他讓我咬誰,我就咬誰。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花了十年,幫他打下了半壁江山。我又花了十年,才從一條狗,變成了能替他掌管四海賭場的,費四爺。”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二十年。”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從一個吃不飽飯的野狗,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而你,李阿寶,你只用了不到三個月。”

“不到三個月,就把我這二十年的心血,全部,付之一炬。”

他說完,沒有憤怒,反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過……值了。”

“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飯,睡過最美的女人,殺過最恨的仇家。我一個爛泥坑裡爬出來的臭蟲,能活成這樣,已經夠本了。”

“我不怪你。”

他看著我,眼神裡,居然有了一絲欣賞,和一種同類間的,惺惺相惜。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是道上的規矩,誰都躲不過。”

“有朝一日,你也會像今天的我一樣。”

“被一個比你更年輕,更勇敢,手段更狠的人,一腳踩進泥裡,拍死在沙灘上。”

我靜靜地聽著他說完。

整個雨夜,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點了點頭。

“我同意。”

費四笑了,那是他今晚,笑得最輕鬆,最釋然的一次。

他彷彿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好了,我的故事說完了。”他看著我,“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當初在賭桌上,你答應了我,願意加入四海……現在,會怎樣?”

我看著他那雙充滿期盼,又帶著一絲絕望的眼睛。

他似乎,想在我這裡,為他這失敗的一生,找到一個不存在的,完美結局。

我笑了。

我俯下身,撿起了掉在泥水裡的,那把屬於他的手槍。

我走到他的面前,將冰冷的槍口,重新對準了他的眉心。

“我從不信什麼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命。”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用最平靜的聲音,說出了我的答案。

“我相信,事在人為。”

“人,定勝天。”

槍響了。

雨聲,掩蓋了一切。

費四的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汙濁。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間的恍然大悟裡。

或許,他在死前的那一刻,終於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們這種人,從爛泥裡爬出來,靠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狗屁的命運。

而是那股,就算天要你死,你也要從地獄裡爬回來,把天捅個窟窿的,不甘心。

我看著他的屍體,慢慢地,被雨水淹沒。

胸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風從裡面灌進去,又冷又空。

我沒有勝利的喜悅。

費四的故事,像一根針,紮在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那個在包子鋪後門,為了一個冷饅頭,砸碎別人腦袋的,十二歲的男孩。

那個在醫院裡醒來,對杜三爺說,跟著你,能吃飽飯的,十八歲的青年。

他是我。

我也可能是他。

我們都是從同一個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唯一的區別是,他爬了二十年,爬到了杜三爺的腳下。

而我,選擇自己,去坐那張最高的位置。

他說,有朝一日,我也會被拍死在沙灘上。

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在這條路上,沒有終點,只有不斷的廝殺和取代。要麼你成為別人腳下的屍骨,要麼你就踩著所有人的屍骨,往上爬。

人定勝天。

我說出這句話,不是因為我相信我能贏過老天。

而是因為我知道,不這麼信,我就已經輸了。

我鬆開手。

那把屬於費四的手槍,掉落在地,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很快便被泥水吞沒。

就像它主人的命運。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那瓢潑的大雨,是什麼時候停的。

當天邊的第一縷晨光,刺破烏雲,照亮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時。

一個時代,結束了。

而另一個時代,才剛剛開始。

前浪死,後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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