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拍賣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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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新世界”開業,還有七天。

濱海市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炎熱。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黏在人的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彷彿要將整個夏天的焦躁都喊出來。

我待在沈一刀的茶莊裡。

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切割著從雕花木窗透進來的,被樹蔭篩過的斑駁光影。

紫砂壺裡,上好的金駿眉正舒展著身體,散發出清雅的茶香。

沈一刀是個很奇怪的女人。

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人,是如何在這樣的環境裡,心安理得地煮茶聽雨的。

或許,這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又或者,這只是她用來迷惑世人的,另一張面具。

我和沈一刀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梨花木的茶臺。

楚幼薇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積了灰的窗臺上畫著圈。這丫頭天性好動,讓她這樣安靜地坐著喝茶,比殺了她還難受。

“外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沈一刀提起茶壺,姿態優雅地給我續上茶水,隨口問道。她的手指纖長白皙,握著深色的紫砂壺,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都妥了。”我點了點頭。“酒水和裝置都在路上,人手也找齊了。十天之後,準時開業。”

“杜三爺那邊,還沒動靜?”

“他已經出招了,接下來就是看我怎麼接招了。”

獅子在捕獵前,總是會表現出極大的耐心。

它會潛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一般。但它的每一塊肌肉,都處在蓄力的狀態,只等獵物進入攻擊範圍的那一刻,便會爆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

杜三爺就是這樣一頭經驗老到的獅子。

沈一刀笑了笑,呷了一口茶。

“對了,”沈一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茶臺下的一個小抽屜裡,拿出了一張製作精美的燙金卡片,輕輕推到我面前。“最近城西有個私人拍賣會,你要是沒什麼事,可以去逛一逛。”

我拿起那張卡片。

入手微沉,黑色的卡面上,用金線勾勒出一朵繁複的鳶尾花圖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文字。

我知道這種拍賣會。

它不屬於蘇富比,也不屬於佳士得。

它沒有公開的宣傳,沒有合法的備案,只在某個特定的圈子裡流傳。

參加的人,非富即貴。

拍賣的東西,也五花八門。

從前朝的古董字畫,到見不得光的海外贓物,甚至是一些……特殊的人或資訊。

這種地方,是銷金窟,是情報站,更是上流社會心照不宣的社交場。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將卡片推了回去。

沈一刀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你現在是‘新世界’的老闆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做一個獨來獨往的賭徒。你需要人脈,需要圈子,需要讓濱海市真正有分量的那群人,認識你,瞭解你,甚至……畏懼你。”

她端起茶杯,目光透過氤氳的茶氣,變得有些銳利。

“這個拍賣會,就是你亮相的最好舞臺。去看看吧,就當是長長見識。要是有對得上眼的東西,算我送你的,就當是提前祝賀你開業大吉。”

我笑了笑。

她又在施恩了。

這個女人,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人情債。

過去的我,沒有選擇,只能接受。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若想和她平起平坐,甚至未來要與她為敵,就絕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饋贈。

平等的地位,是從拒絕開始的。

我笑了笑,把那張卡片重新拿了回來。

“心意我領了。不過送就不必了,我現在,也有錢了。”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她沒有再堅持,也沒有把卡片收回去,就那麼留在了我的手邊。

這一個小小的交鋒,看似波瀾不驚,卻讓房間裡的氣氛,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一直沉默的楚幼薇,看看我,又看看沈一刀,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她忽然湊到沈一刀身邊,拉著她的衣袖,笑嘻嘻地開口了。

“沈姐姐,你人長得這麼漂亮,對我們又這麼好,怎麼也不考慮去找個男人嫁了呀?你這都老大不小了。”

童言無忌。

但也只有楚幼薇,敢在沈一刀面前,說這種話。

我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茶水噴出來,連忙轉過頭,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這丫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沈一刀的婚事,在濱海的地下世界,是一個禁忌話題。

無數自以為是的富商巨賈,都曾試圖染指這朵帶刺的玫瑰,但他們的下場,無一例外,都極其悽慘。

有人破產,有人失蹤,甚至有人被發現沉屍在濱海灣。

問她嫁不嫁人,無異於問一頭母老虎為什麼不吃素。

我以為沈一刀會生氣。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寵溺地颳了一下楚幼薇的鼻子。

“小丫頭片子,連我的事都敢管了。”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勉強,反而帶著一種自嘲的暖意。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似笑非笑,充滿了玩味。

“你問我嫁給誰?”

“這世上的男人,哪個不怕我?”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對著楚幼薇眨了眨眼,笑呵呵地說道。

“要不然……我給你當個二師孃,怎麼樣?”

“轟——”

我的腦子裡,彷彿有顆炸彈爆開了。

楚幼薇顯然沒想那麼多,她拍著手,笑得前仰後合。

“好啊好啊!沈姐姐要是當了我的二師孃,那以後我在濱海,豈不是可以橫著走了!”

我看著笑得沒心沒肺的楚幼薇,又看了看對面那個一臉促狹,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我反應的沈一刀。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明知道楚幼薇這個小丫頭口無遮攔,她就是想看我出糗。

她太瞭解男人了,也太瞭解我了。她知道用什麼樣的玩笑,能精準地踩在我的臉上,讓我既不能發作,又無法回應。

看著對面那個女人眼中毫不掩飾的笑意,我一陣無語。

你永遠不知道她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哪句話是在幫你,哪句話又是在給你挖坑。

而楚幼薇這個小叛徒,還在旁邊拍手叫好。

“好啊好啊!沈姐姐要是當了我的二師孃,那我們真是親上加親了。”

我真想捂住這丫頭的嘴。

我深吸一口氣,沒好氣地笑了笑,拿起茶壺,先是給她滿上,然後給自己也倒滿。

“沈姐,你可別拿我開涮了。”

“我李阿寶何德何能,敢讓您當‘二師孃’?您這尊大佛,我這小廟可供不起。”

這是對付沈一刀這種女人的最好辦法。你越是跟她較真,她就越來勁。你乾脆躺平任嘲,她反而會覺得無趣。

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力場。

在我和沈一刀之間,她總是試圖扮演那個掌控者。

她喜歡看我被她逼到牆角,喜歡欣賞我窘迫又不得不強作鎮定的樣子。這或許是她這種身居高位的女人,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

果然,聽了我的話,沈一刀笑得花枝亂顫,胸前那驚心動魄的曲線隨之起伏。

“阿寶哥哥,瞧你那點出息。”她白了我一眼,“開個玩笑而已,看把你嚇的。”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算是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行了,說正事。”

我拿起那張燙金的鳶尾花卡片,在指尖轉了轉。

“這個拍賣會,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八點。”沈一刀淡淡地說道。“地點在城西的‘觀瀾山莊’,你把這張卡給門口的侍者看,他們會帶你進去。”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將卡片收進口袋。

“提醒你一句。”沈一刀看著我,神色稍微正經了一些。“那裡的人,個個都不簡單。有官場上的人,有商界裡的巨鱷,也有一些……背景神秘的過江龍。你在那裡,少說話,多看,多聽。不要輕易得罪人,但也別讓人覺得,你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我明白。”

又閒聊了幾句,眼看天色漸晚,我便起身告辭。

楚幼薇跟在我身後,還一臉天真地問我。

“師父,你為什麼不答應呀?沈姐姐那麼有錢又那麼漂亮,你要是娶了她,我們以後就不用這麼辛苦啦!”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沒好氣地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我看著她那張不諳世事的臉,心中一陣無力。

娶她?那不是娶老婆,那是請回來一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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