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我們老大想見你(1 / 1)
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整個大廳像被洗劫過的廢墟。
碎玻璃在燈下閃著光,藍色的液體流得到處都是。
人們開始哭,開始叫,開始打電話,聲音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我撐著手從蘇晚晴身上爬起來,後背疼得厲害。
西裝大概已經爛了,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正慢慢滲出來。
蘇晚晴還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花板,好像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的旗袍皺成一團,頭髮也散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還能動嗎?”我問。
她這才慢慢轉過頭看我,眼神有點空。
過了好幾秒,她才點點頭,試著用手撐地想坐起來,但手一直在抖。
我伸手拉她,她的手很涼。
她借力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晃了一下差點又摔倒,趕緊抓住我的胳膊。
抓得很緊,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
“謝……謝謝你。”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沒事。”我說。
她又看了看我,眼神複雜。
“你受傷了。”她看見我後背滲出的血,顫聲道。
“小傷。”
其實不算是小傷。
碎玻璃扎進去的時候很疼,現在火辣辣的一片。
但跟命比起來,這確實算小傷。
蘇晚晴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蘇家的人正急急忙忙朝這邊跑過來。
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衝在最前面,臉色都很難看。
“大小姐!”一箇中年男人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您沒事吧?傷到哪了?”
“我沒事。”蘇晚晴搖搖頭,又看了我一眼,“是這位李先生救了我。”
中年男人立刻轉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太謝謝了!蘇家記下這份恩情了!”
我沒接話,這種話聽聽就算了,當不得真。
蘇晚晴被保鏢圍在中間,有人給她披上外套,有人蹲下來檢查她腿上的傷。她站在那兒,任由他們擺佈,眼睛卻還看著我。
“李先生,”她忽然開口,“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打斷她,“你走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那……你的傷……”
“我自己會處理。”
她不再說什麼,在保鏢的簇擁下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漂亮的臉還蒼白著,但眼神已經慢慢恢復了平靜。
這就是蘇家的女人。
哪怕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也能這麼快調整過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這才轉過身,看向那根高高的房梁。
空了。
馮七、小芸,還有那些黑衣人,全都消失了。
像一群真正的鬼,來了,拿了東西,又走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整個大廳現在亂糟糟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保安在大聲維持秩序,醫生護士忙著給受傷的人包紮。
我走到牆邊,把釘在牆上的那張鋼牌拔下來。
牌身已經變形了,邊緣捲了起來。
我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把它收進袖口。
後背疼得更厲害了,我靠在牆上,點了根菸。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腦子裡閃過剛才的畫面——小芸坐在房樑上晃著腿,貓臉面具下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她躲開我那一擊時的身法,軟得像沒有骨頭,快得像一道影子。
那不是普通的身手。
我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高手不少。
馮七的“燕子三抄水”已經算頂尖的輕功,但小芸那一下,比馮七還要邪門。
那不是練出來的。
或者說,不是光靠苦練就能練出來的。
那是天賦。
是與生俱來的東西,像鳥會飛,魚會遊,她天生就知道怎麼把身體擰成不可能的角度,怎麼在刀尖上跳舞還能笑出聲來。
而且她太年輕了。
十四五歲的年紀,有這樣的身手,這樣的氣度——面對致命一擊不躲不閃,反而覺得好玩;坐在那麼高的地方看下面亂成一團,悠閒得像在看戲。
這不是一個小蟊賊該有的樣子。
盜門規矩大,等級森嚴。
馮七那樣的老江湖,行事都要講究章法,要有“出師有名”。
而在整個盜門我只得罪了小芸一個人。
那塊被盜門人追殺的黑木令,很大可能就是出自小芸之手。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她在盜門裡的地位,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高到可以不用守那些條條框框,高到連馮七這樣的老手都得讓著她。
煙燒到了手指,我才回過神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西裝,儘量讓它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混在疏散的人群裡往外走。
今晚發生的事,會很快傳遍整個濱海。蘇家大小姐差點被砸死,關西盜門大鬧觀瀾山莊,宋徽宗真跡被搶……
每一件都是大事。
而我恰好都在現場。
我必須要儘快離開這裡,這就這麼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會給我帶來不少的麻煩。
我點了第二根菸,走出大門。
一路上碰到不少慌慌張張往外跑的人,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幾個保安想維持秩序,但根本沒人聽他們的。今晚這場面,夠這幫有錢人記一輩子了。
快到山莊大門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猛地轉身,手已經摸到了袖口裡的鋼牌。
是那個拍賣師。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
他臉色慘白,眼鏡歪在一邊,領帶也鬆了,完全沒了之前的從容。
“李、李先生……”他聲音發顫,看了眼我還在滲血的後背,嚥了口唾沫,“今晚……多謝你了。要不是你,蘇小姐她……我們簡直不敢想象。”
“碰巧。”我打斷他,“你們山莊的安保,該換人了。”
拍賣師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我沒再理他,繼續往外走。
出了山莊大門,夜風更大了。
路邊停滿了車,有些是來接人的,有些是聞訊趕來的記者。
我繞開人群,沿著馬路牙子往暗處走,得先找個地方處理傷口,然後換身衣服。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子。
這裡沒路燈,只有遠處主街的光透進來一點,勉強能看清路。
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
我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脫下西裝。
果然,後背已經一片狼藉。
碎玻璃扎進去不少,有的還露在外面。
我咬著牙,一根一根把玻璃碴子拔出來,每拔一根,都帶出一股血,疼得我額頭直冒冷汗。
拔到第七根的時候,巷子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不是普通路人。
我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把破爛的西裝重新披上,遮住後背的傷。
然後轉過身,面對著巷子口的方向。
一個人影慢慢從黑暗裡走出來。
是個男人。
個子不高,但很精壯,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
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腳踩在地上幾乎沒聲音,像只貓。
他在離我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抬起頭。
兜帽下,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三十來歲,扔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
但我認識他。
在綠皮火車頂上,就是他,跟馮七一起,差點要了我的命。
“李阿寶。”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老大想見你。”
我看著他,沒說話。
“現在。”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笑了笑,把手裡剛拔出來的那根玻璃碴子在指尖轉了轉:“你們老大?馮七?”
“不是馮七。”他說,“是更上面的人。”
“更上面?”我挑眉,“那小丫頭?”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雖然很快恢復平靜,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
看來我猜對了。
“去了就知道。”他不再多說,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巷子另一頭,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了一個人,同樣穿著黑運動服,同樣看不清臉。
兩個人一前一後,把我堵在中間。
我看了看手裡的玻璃碴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兩個人。
後背還在流血,疼得厲害。
真要動起手來,我佔不到便宜。
而且,我也確實想見見那個小丫頭。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想知道那塊黑木令到底怎麼回事。
想知道盜門這麼大動干戈,到底圖什麼。
“帶路。”我說。
男人點點頭,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我跟在他後面,另一個男人跟在我後面。
三個人在黑暗的巷子裡穿行,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走了大概五分鐘,拐了三個彎,最後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帶路的男人敲了敲門。
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進去。”男人說。
我沒猶豫,邁步走了進去。